鲍光满长篇小说《触 目 惊 心》连载(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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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 长篇小说
触
目
惊
心
08
马队长果然跟小野吵起来。
转天,小野为了给舞女买貂皮大衣,带着几个日本浪人耀武扬威进了伪军大队部。
当时大队长正在召集各个中队长开会,大家叫苦连天,纷纷诉苦,照这样下去别说空额吃不上,恐怕连饷都发不下来了。大队长有苦难言,觉得日本人太狠,连帮他们的军队都敢欺负。作为中队长的老马,也跟着义愤填膺,全是貂皮大衣闹的。
赵大队长,你们良心大大地坏啦,这个月经费地没有送来。小野闯进来就质问。
还你妈的要经费,老子都没钱给弟兄们发饷了!马队长终于怒了,大家没人劝,连大队长都转过头去装没看见。
你说什么!小野被支那军人的一声吼弄懵了,一年以来,他见的都是支那军人的唯唯诺诺,今天有人敢在太岁面前动土了。
从今天以后,我们没有你们的活动经费了!我们要保证弟兄们吃饱!马队长见大家变相支持自己,更来劲了。
你地知道,跟什么人地说话嘛!小野怒目圆瞪。
什么人我不管,我只管给弟兄们发饷,要不别指望我们帮皇军打仗。马队长说出所有中队长的心声,好像真发饷,真会为小鬼子玩命似的。
你地死啦死啦地!小野说着拔出刀来。
你他妈也不看看这是嘛地界,敢在这撒野!马队长也不含糊,立刻掏枪。
小野手下几个日本浪人都抽出刀,这边除了马队长,也有俩中队长掏枪。一时间剑拔弩张,大家都看大队长。
大队长很挠头,知道不好收拾,便清了清嗓子,小野先生,上峰给我们的军饷越来越少,弟兄们确实不够,你们的活动经费是不是少要一点?也许我们还能满足。
少要也不行!马队长不依不饶,就他妈从此不给他们了!他们就是一帮打着皇军旗号敲诈勒索的浪人!
小野先生,您先回避一下,我们再商量商量。
大队长好说歹说把小野等人推到院外,低声保证能给经费,总算把小野哄走了。小野他们岂是好骗的?俗话说出头的椽子先烂,小野等人当即决定给马队长颜色瞧瞧,要不以后抵触情绪更加泛滥,不好收拾。
晚上,马队长和几个小队长到外面小饭馆喝酒,大家一个劲埋怨原先喝酒还能吃上火腿肠、猪头肉什么的,现在就剩花生米和粉肠了。看出阶层了嘛,老百姓没有棒子面吃杂和面才怨声载道,下级军官吃了花生米和粉肠就受不了了。
大家七嘴八舌,马队长更加窝囊,霍地站起来,大喊着,急了老子哪天毙了小野杂种操的!……
话音未落,十几个日本浪人闯了进来,劈头盖脸把马队长臭揍了一顿,像打一个沙袋。小野临走使劲踹了马队长一脚,一口痰吐在卷缩在地上的马队长脸上,骂骂咧咧走了。
这消息没出一小时就到了冯云天耳朵里,当时冯云天正在家里和林姨研究下一步带动大家打鬼子的事儿。电话响,冯云天接后,笑眯眯对着林姨,你策划的这场狗咬狗的戏开锣了,马队长被可爱的小野带人臭揍了一顿,贡献了三根肋条,正在医院趴着呢。
才三根呀。林姨担心引不起日伪冲突。
足够了,马队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这次是要死人了。冯云天见多识广,安慰着林姨,说这属于战争升级的前兆。
你再说说小野的行动路线。既然表哥这么说了,林姨开始琢磨细节了。
冯云天指着地图,用铅笔画着路线,从海光寺到英国乡谊俱乐部,这条线。
你说过,他总是坐黄包车?
还不给钱。冯云天话不多,句句都在拱林姨火。
恶贯满盈呀。林姨被拱的火大了。
冲他协助井上欺负你,不用加上打马队长这一招,已经十恶不赦了。
这话把林姨肺都气炸了。
表哥,你敢不敢跟我杀鬼子?林姨恐怖的目光看着冯云天,好像表哥是初出茅庐的小白。
不敢。但不去你揍我,我更害怕,还是去吧。冯云天黑色幽默着,他不能叫林姨知道自己是杀不死的小强。
德行!敢不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姨心里笑了,她知道冯云天帮别人不好说,帮自己真敢死签。下面就是商量细节,表面上是林姨决定的,但实际上都是冯云天的主意。
你看呀,从海光寺到佟楼,才能进马场道,佟楼一带房子多,容易溜走,不过海光寺附近也不错,离墙子河不远。看似冯云天跟林姨商量,实际上这就是行动路线,属于完善的军事部署。
在佟楼下手。林姨决定着,其实是冯云天逼得林姨只能下令走这条路。
也行。他身边至少有个保镖,一般保镖都是跟着他的黄包车跑着走,这有点麻烦。冯云天提示,他早就想好对策了,现在是看林姨的反应。
先干掉保镖,再干小野,他来不及下车。又好像是林姨决定。
咱们的车停在这条街,杀了他钻进这条马路,从这钻出来,然后开车走人,似乎……
那当然了,咱们必须走这条马路,还似乎什么。
表妹,看不出来呀,军事部署制定的不错,你能当连长。冯云天看似表扬林姨,实际上是给林姨鼓气。
连长?早晚我得干师长和军长的事儿,不服你就看着。
你就穿这身旗袍?不利于逃离现场啊。又是有关刺杀的细节。
谁说我穿旗袍打鬼子了,这也太看不起鬼子了。走,去买件短打扮的。
我这倒有一身女人衣服。
冯云天从柜子里拿着,他下午就替林姨买好了,而且是最容易隐蔽的深灰色。
林姨打开比划了比划,觉得不错,当场换衣服,冯云天还给她抻了抻衣角,太合身了。能不合身嘛,冯云天就是根据她的体型买的。
表哥,我发现跟你干什么事都这么顺,一点不别扭。林姨才感觉到,真够迟钝的。
也许是咱们属相合吧?瞧冯云天装的,跟风水挂了钩了。
这事成了。林姨信心十足,看来她相信命运这套,将来研究个道家,批个八字,准是好手。
晚上,小野带一个保镖要了辆黄包车离开海光寺,海光寺是日军驻军司令部所在地,这些日本浪人别看平时为虎作伥的,胆子也不大,很多都住在司令部附近,扎堆保命,原来他们也有不安全感。黄包车拉出去一刻钟,基本上就离开日本军人的势力范围了,到了佟楼附近,算是进入英租界势力范围,日本人不受保护。冯云天开车带着林姨,一直从海光寺尾随小野到佟楼,他俩见小野果真走他们设计的道路,便超越小野的黄包车到前面拐弯,然后把车藏起来,换一条马路,提前来到乡谊俱乐部必经之地。
既然决定开枪报仇,手就别哆嗦,像你打麻雀那样。冯云天非常认真叮嘱着,这会可不能开玩笑了。
你当我是你呐!我可不是那种胆小如鼠的女人。林姨豪言壮语着,像平时在子弟们中间那样指点江山。
冯云天放心了,其实他倒不怕林姨打不死小野,毕竟还有自己,他只是希望林姨能真正完成报仇第一步,这样能给林姨以后报仇带来极大信心,毕竟别人打死小野和自己打死是不一样的,这属于战争心理学。冯云天从知道林姨出事第一天,就已经开始塑造林姨了,他希望林姨将来能堪大用。
那天小野刚喝了点清酒,在黄包车上还哼着北海道民谣,这也是他人生最后的绝唱了。突然从斜刺里出现俩人,其中一个朝着自己保镖不由分说就是一枪,接着来到自己面前,黄包车夫早已吓跑了。原来是冯云天先打死保镖,留下小野叫林姨开枪。
到阴曹地府告诉你们那帮日本鬼子,中国人是不好欺负的!你听明白了吗?林姨还要跟小野讲讲道理,太墨迹了。
你跟他费什么话呀,开枪!冯云天急了,大声提示,哪有这时候聊天的,是不是还要沏上一壶茶呀!
啧,你别急,这叫审判。小野,你们都得为死去的中国人负责!林姨还讲上国际大道理了。
嘭的一声,小野死了,是冯云天打的,冯云天立刻拽着林姨往黑暗处跑,马上钻进胡同。林姨气得直想回去,但被冯云天箍住,怎么也甩不掉,他哪来的这么大劲?
就这么让他死了,不太便宜他了!林姨不依不饶,看样子杀人杀得不惬意,意犹未尽的。
你看。冯云天一指后面,鬼子巡逻队冲了过去,还一个劲的吹哨。
这么说,还挺悬的?林姨这才有点后怕。
你以为呢。冯云天继续拉着林姨,很快来到车前。
没想到你还挺利索的,一枪毙命,我看的真真的,打在眉心上了。前面那个保镖,你也是打在心脏上了,没想到你还沉得住气。林姨坐在副驾驶上,回想着刚才冯云天两次开枪时候的情景。
急中生智,急中生智。瞧见冯云天了嘛,多会装孙子,好像自己匆忙间下意识开了两枪。
表哥,我决定收你了,你这人还凑合,以后跟着我干吧。鬼知道谁收谁。
不胜荣幸之至。冯云天心里话,总算把你拿下了。
咱俩可是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谁也不许叛变!林姨还叮嘱人家。
做女人做男人我都会,就是不会做犹大。
不开玩笑,表哥你信不信,鬼子把我抓起来,我绝不会供出你。林姨认真地。
第一,鬼子抓了我,我肯定不会叛变;第二,鬼子也抓不住我呵呵呵;第三,我也不会叫鬼子抓住你。冯云天看似开玩笑说了一句。
你就吹吧。林姨肯定觉得冯云天在说大话,但是心里还是满热乎的。
反正吹牛不上税。冯云天低调处理了。
现在干嘛去?林姨毕竟是女人,还不能连续思维,下棋只能看一步。
我倒是觉得应该去跳舞,有证人证明咱们不在现场。冯云天又说出一个你不得不下令去办的事儿。
你怎么不早说,还得回家换衣服。
哎,好像我后排座有一套旗袍,还有高跟鞋,不知道合适不。
瞧见冯云天了嘛,这才是专业特工,林姨且得学呢。善于学习的林姨立刻钻到后排,打开衣服穿着,不大不小正好。这时候林姨突然明白了,是冯云天专门为自己买的,她一下子觉得冯云天深不可测,什么都想到了,他到底是什么人?几年不见,怎么成人精了?林姨从此不再指责冯云天了,她要好好观察观察这位表哥。她还没想完,冯云天一边开车,一边回手向她喷来香水,林姨知道这是掩盖枪味的。
林姨和冯云天出现在舞厅的时候,已然变成靓丽的一对,秋平和陈承业看见不免羡慕。当冯云天把靓丽的林姨交给大家之后,又去自己跳去了,他扭着身子随着音乐跳,看上去就是一个精神病患者,遇见熟悉的舞女随便拉住跳两下就松开,给人印象他就是个音乐痴,舞痴,音乐一响就管不住自己。
秋平邀请林姨跳舞,林姨的眼睛却落在远处井上那边,井上还是和妓女舞女调情,这时候井上看见林姨来了,扭头向乐队做了个手势,马上把舞女推开向她走来。
小姐,请你跳一支伦巴。
林姨微微一笑站起来,乐队不敢惹井上,赶紧奏伦巴。井上跟林姨跳舞特认真,他要给林姨好的印象,好像跳好了就能掩盖他之前的罪恶。林姨也全力配合着,颇为好看,陈承业和秋平不知道林姨是什么意思。只有冯云天看在眼里,笑在心上,念叨着表妹这家伙真能演戏,刚杀了人家的助手,还能这么轻松自如,也算心理素质不低了,能打九十分。
伦巴还没跳完,有个浪人进来,神色紧张地凑近来,向井上低语,井上立刻向林姨鞠躬,我有点事,先离开一下。
井上说完率先冲向舞厅大门,渡边和加藤知道不妙,忙不迭地带着其它手下跑了出去。林姨看似干在舞池,冯云天正好跳到跟前,林姨跟他跳起来。
把你甩了?井上忙什么去了?冯云天幽默地故意问,井上干什么去了,冯云天能不知道?
兔死狐悲去了呗。林姨做着总结。
于是俩人开心狂跳,拿出一身的本事,只把陈承业等人看糊涂了。
佟楼离乡谊会俱乐部非常近,也就一公里的路程,井上等人很快来到小野死的地方。渡边和加藤帮他分析小野白天带几个弟兄把马队长臭揍了一顿,双方之前还差点动了枪。井上知道这事自己管不了。他当即让渡边带几个人处理小野和手下的尸体,自己带加藤前往日本宪兵司令部汇报。日本浪人跟伪军冲突,伪军杀了浪人头目,这还了得,宪兵司令立刻派一队宪兵连夜包围了马队长中队,不由分说把马队长枪毙了,并且还恐吓伪军们,谁要是反对皇军,这就是下场。
马队长稀里糊涂死了,却不知道始作俑者还在舞厅跳舞,冤魂呀,阎王爷那都没地装下,缓收,黑白无常就没法带走,马队长成孤魂野鬼了。
表哥,你觉得日本人知道小野死了,会怎么办?
林姨毕竟是女人,跳着跳着后怕的劲儿上来了,就这还想带冯云天打鬼子呢,也就图个嘴上痛快。
日本人会打死马队长,恫吓伪军,伪军和鬼子对立情绪达历史最高水准,日本人可不能允许这种抵触情绪蔓延。
这还用你说,我是问会不会怀疑别人干的?
他们来不及怀疑,也懒得怀疑,直接处死马队长倒来得快,他们的目的就是不许伪军内部有反对日本人的势力出现,换句话说没有马队长,他们都想找人这么做呢。
这还用你说,我早就看出来了。
明白其中道理的林姨又来马后炮了,好在冯云天习惯了,好男不跟女斗,再说又是表妹,冯云天嘿嘿一笑,继续和林姨跳。俩人跳完还没回到沙发上,陈承业脸色凝重,他发现自己帽子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们派代表接洽,同意的话由林姨带赵玉卿跳一曲伦巴。
大家研究开了,鸡吵鹅斗说了半天,还是林姨决定先接洽一下再说,要不所有人的父母都有被暗杀的可能,他们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纸条放进陈承业帽子里,就一定能暗杀父辈。只有陈承业面带不服,他四下看看,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但他心里已经决定了,明天要派得力部下扮作舞厅工作人员抓捕送信人。
既然大家决定派代表,到了伦巴曲子,林姨带赵玉卿跳着。交际舞里唯一俩女人跳的好看的舞就是伦巴,探戈,华尔兹之类也可以女带女,但不好看,唯独伦巴,俩人跳好了像双人舞。她俩跳的很张扬,生怕写条子的人看不见。赵玉卿心里没底,跳的时候不免四下窥视,被林姨做个花样动作制止了。
陈承业抽着烟,看似漫不经心,但目光如炬,观察舞厅每一个人,这个给自己塞纸条并看见俩女人跳舞的人是谁呢?陈承业凭借多年的侦探经验丝毫没有结果,他第一次觉得应该是身边的这些子弟干的。
舞会结束,大家散的时候,林姨才突然有点脚软,毕竟刚杀死一个日本浪人。这一细节被一直暗中保护她的冯云天看见,他怕脸色煞白的林姨回家被发现。
咱们到我家打几圈麻将怎么样?冯云天提议的时候,掐了林姨一下。
……好,谁去?林姨这才明白冯云天的意思。
要去都去。
陈承业当然希望多跟林姨在一起,这次不是为了泡林姨,而是要研究研究,他发现林姨今天极其反常。
我肯定去。秋平也支持。
赵玉卿没有理由反对,王曼云照顾哥哥王厂长,又不在身边,也没人策应自己,只好跟着大家走。到了冯云天家,立刻摊开麻将,冯云天坐在林姨对面,为的是便于观察林姨。秋平坐在林姨下首,陈承业准备坐在林姨上首的时候被赵玉卿挤到一边,赵玉卿坐下。
行,那我伺候局子,想吃点嘛,我给你们买去。陈承业郁闷地问。
大家胡乱要了一些东西,陈承业走了。林姨从小就是打麻将的高手,总是赢多负少,但今天脑子里老走神,该顶张的时候老放炮,甚至还出现了一次相公。
几年不见,若雨不会打了,大家赶紧趁着她手生赢呀。冯云天暗中帮林姨解围。
秋平来劲了,一个劲吃林姨的牌,和了不少。赵玉卿故意顶张,就是不想让林姨赢,暗中较劲。不到一锅,林姨输了一辆三枪牌自行车的钱,幸亏陈承业买宵夜回来。
大探长,替我几把吧,打你走就没开和。
林姨不由分说站起来,到盥洗室洗洗手,她是利用这机会稳定一下自己。进了盥洗室,林姨拼命用凉水激着自己的脸,回想一下今天杀鬼子的前后,有没有什么纰漏,也就是留没留后患。应该没有,表哥处置的很好,不会让鬼子的注意力到自己身上。终于清醒过来,她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半天说出一句话,杀鬼子,也不过如此嘛,好像以前滑冰的时候起跳能空中转体三百六十度,今天转了七百二十度,吓唬自己半天,原来是小菜一碟。叨叨完,林姨这才从盥洗室回来,抓起陈承业买的东西就吃。
要接就接输家,陈承业上来就是一个杠上开花,赵玉卿就等着看陈承业赢的钱最后装自己口袋还是给林姨留在桌面。要是装走还算凑合,要是给林姨留下,那就太过分了。
电话响,林父打来的,问冯云天林姨在不在,冯云天告诉林父大家正在打牌,还解释林姨从国外回来一直没和大家怎么热闹呢。林父也是场面上的人,知道这些孩子们在一起就行了,交代了一句别太熬夜了,便撂下电话。
但是,陈承业发现林姨从盥洗室里出来后状态不一样了,气定神闲了,他在纳闷的时候,被秋平和赵玉卿和了好几把,陈承业把前面赢得都输回去,自然也就谈不到把钱留下来给林姨的问题了。
(本文转载自《莽原》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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