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光满长篇小说《触 目 惊 心》连载(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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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 长篇小说
触
目
惊
心
13
陈承业接到纸条没有当众说,等把赵玉卿送回家,直接去了林姨家。林姨的车让刘鹤轩开走了,秋平把林姨送到家又去送王曼云。林姨刚进屋不久,下人进来说陈探长来找。
嘿,有什么事刚才不说,现在来了。林姨正纳闷,陈承业快步进来了。
军统又来纸条了,叫你明天去赴约。
这军统的人,吃上咱们了,还有完没完。
林姨是真不知道冯云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忍忍吧。咱们老爹的命都在他们手里攥着,这两年他们刺杀好几个了。
听说是共产党干的。
共产党、国民党都有,只要是汉奸,都杀。
被杀的那些都没人保护,你我老爸可都有保卫。
算了吧,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人家真想杀你,还不是一句话。
你们警察局是干什么吃的?把军统的人全部干掉就行了。林姨试探着。
你想的太简单了,特高课都抓不住他们,我们警察局更没门了。再说我们真把军统天津站除了,他们会派新的军统来。军统在全国有好几万人,防不胜防,使不得,使不得,千万别这么想,饶了我吧。
那你这个探长还能干什么?
小偷小摸,和民事纠纷引起的命案,我都能破,只要跟党派和抗日有关的案子,我们离得远远的。
以后出去千万别说咱俩认识,我要你这朋友有什么用!林姨装作气急败坏。
我这不怕老爸被暗杀嘛,要是只有我自己,怎么说也得跟国共两党的人掰掰手腕。
我看你呀,也别欺负人家老百姓,积点阴德吧。
谨遵教诲了您呐,反正信我是给你带到了。
陈承业被林姨说的挺没面子的,也不好呆了,赶紧溜走。林姨送到门口,陈承业的车刚离开,刘鹤轩的车开来了,他把钥匙给了林姨就要走。
着什么急?赶着投胎去呀?林姨纳闷。
麻烦大了,我得赶紧回去。
怎么啦?说说,也叫我看看,什么样的麻烦算是大的。
他们看见今天你对我这么好,就想巴结我,明天要给我妈请安送礼物。
这不挺好嘛。
我明天还得上班,哪有时间租房去呀,我妈又不懂这个。
还有吗?
这还不叫大麻烦?
明天上你的班,租房的事儿交给我了,我办好之后给你打电话。
可……我妈……还有……
我说了,交给我了,就不会叫你露底,你一会回家告诉伯母明天等我就行了。
刘鹤轩不敢再说什么了,正要走,林姨拉住他,我正要出门,顺便送你回家。
林姨送完刘鹤轩直接去冯云天家,人家正等着她呢。
这军统还有完没完?猴打跟斗,还连上了。林姨上来就兴师问罪,她知道纸条是冯云天塞的。
这次就要考验考验陈承业了,别忘了咱们的目的就是拉大家一起打鬼子。冯云天还有理由了。
总算有点新鲜的了,光叫陈承业吗?
一个一个来,人多嘴杂,容易出事。
办什么事?说吧。
护送一个人出租界。
这还叫任务?我的车有特别通行证,再说陈承业的警车也能出租界呀。林姨觉得这不是问题。
这几天咱们杀了好几个日本浪人,鬼子在各个卡子都安排了重兵把守,为了万无一失,必须准备妥当。
那人是男的女的?
男的,三十多岁,他没有身份证。
叫陈承业给他办一个身份证。
这不得你去说呀?我说管用吗?陈承业就看你的面子。
冯云天说完递给林姨一张照片,告诉她名字随便起一个就行了。
嗯,到时候还得叫陈承业在卡子上配合对付鬼子。我和那人扮成新婚夫妇,鹤轩当司机,你在卡子外面观察。林姨一边说一边收起照片。
要不说你能当老大呢,天生的。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了。
鹤轩可靠吗?
我觉得比你可靠的多,我们认识六年了。明天等我信吧。林姨说完转身上车开走。
转天又是林姨忙碌的一天,早上先去警察局找陈承业,叫他办一张通行证,名字随便起,中午要。陈承业知道这通行证跟军统有关,就算没关系只要林姨交办的也得办,于是收了照片也不再问了。
林姨走了,在大街上慢慢开车,眼睛四处踅摸着,到处贴着房屋出租或者跳楼转让的小广告。战时的天津,有钱人跑了不少,好房子多的是,只是一般老百姓买不起也租不起,有钱的人家又不需要房子。林姨晃了一上午,看了三家靠谱的,其中一家在租界独门独院,不大,价钱也合适,林姨当即办了租用手续,交了押金,然后直奔刘母家。
刘母昨晚从刘鹤轩嘴里知道消息,已经准备好了,最难的就是嘎巴菜的摊子转让,为了组织的任务,自己必须配合儿子搬进好房子里去。林姨来找刘母,见屋子里好多破箱子装的满满的。
伯母,您要去的地方不能用这些东西了,容易叫人怀疑。档次太低了。
那我就带几件衣服吧。
您这种衣服在那也不合适。
刘母一听明白了,也不说话,拎着一些有纪念性的照片之类跟着走。
伯母,光鹤轩的工资就够您们娘俩生活的了,再说鹤轩还要跟我们做生意,钱不是问题。林姨一边开车一边给刘母灌输着资产阶级生活理念。
做生意不赔呀?
我们就做批文生意,根本不需要花一分钱。
说着说着来到新租的独门独院,刘母进去一看,傻了,林姨还得给她讲里面的设施。
伯母,您马上跟我去买几件衣服,鹤轩的同事们下班就来了。
可我还不知道在这怎么烧菜呢。
您得学会叫外卖,跟我走。
刘母只好听林姨的,先在门口认识了几家餐馆,教刘母如何点菜,直接拍给掌柜的一笔钱,叫他们晚上六点送餐。然后林姨带刘母到劝业场和中原公司好一顿采购,等林姨把刘母送回家走了,刘母坐在新家恍惚了半天。她哪知道,一天之内,她已经完成了从城市贫民到资产阶级的全面过渡。
林姨走后,先给刘鹤轩打电话,告诉他新家住址。刘鹤轩下班的时候带着同事们回到了从来没回过的家,幸亏刘母在门口一直等着,她就怕刘鹤轩找不到家门再露馅。
妈,这是我的几个同事,对我好极了。刘鹤轩一边介绍,一边眼睛四下打量新家。
伯母,您吉祥……
大家肯定是一顿马屁,礼物收了一桌子。
你们坐,坐啊,我已经给你们叫了菜了,一会就到。刘母一边寒暄一边找暖壶,杯子是下午现找出来的,原先的东家好多东西没带走,害得刘母洗了半天。
哎呦,伯母,您太客气了,本来我们预备请您一起去登瀛楼的。
说着送餐的到了,刘鹤轩一看八个菜,还有酒,心里明白这是林姨给自己打基础呢。
伯母,以后不带这么破费的,这叫我们心里怎么过意的去?大家觉得刘母比刘鹤轩还豪气。
刘鹤轩看见了这么多菜,一个劲心疼,他看看刘母,刘母不仅是心疼了,眼睛看着这么多菜都直了。他俩哪知道,这比林姨最早给他们家设计的差远了,只是刘铭轩死要面子活受罪,生给推辞了。当然,要是莫名其妙给刘母这些,刘母肯定也不会接受,现在是党给的任务,必须执行。只不过不是党给的经费,是自己儿子卖命换来的。刘母看着大儿子在客厅跟大家喝酒,眼睛湿了,他想起二儿子刘铭轩,他要在,该多好呀。
刘鹤轩这边喝酒老走神,他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从小在贫民区长大,这种房子根本没进去过,现在可以堂而皇之住了,还有一份不薄的薪水,还有这么多莫名其妙就认识了的同事和朋友。喝着喝着,刘鹤轩又想起根据地的战友们,几天前自己还跟他们吃糠咽菜,现在已经吃过不少次豪华大餐了。他一个劲提醒自己,千万别革命意志薄弱了,更不能蜕化变质。
晚上,刘鹤轩送走了同事们,在家里出来进去的看着,一切都那么的新鲜。
妈,这都是真的?刘鹤轩这话有点革命意志消退的味道。
这都是你弟弟拿命换来的。
刘母也感叹上了,但马上觉得不对,自己毕竟是老共产党员,不管住进什么样房子,都要打鬼子。
这您放心。刘鹤轩说的时候,拧开厨房的水龙头,以前是要到胡同口打水的。
最麻烦的是上厕所,以前都是蹲坑,现在是恭桶,坐着拉不出来,抽水马桶好半天才研究出来如何放水,他俩且要适应呢。
钟老板来了,观察了一阵新房,决定把联络站建立在这,独门独院很安全。并且交代给刘鹤轩任务,尽快融入这些官宦子弟中间,尽早为根据地服务。
林姨下午到陈承业那取了身份证,问他哪个卡子最熟,陈承业告诉林姨维多利亚道的卡子最熟,那的日本军曹自己帮过,他手下日军都和自己认识,林姨叫他做好准备,就去了冯云天那。
要不说得你出马呢,我去叫陈承业办事,他得打折扣。冯云天看到身份证,感叹林姨厉害。
你就说什么时候送人吧。
听你的,陈承业说的那个军曹什么时候在岗就什么时候。
那好,我明天给陈承业打电话,他落实了军曹在岗就出发。
那个姓刘的司机怎么办?他在上班呀。冯云天担心刘鹤轩出不来。
我亲自给他请假。林姨说完走了。
新家这边,刘鹤轩见林姨来了,赶紧给钟老板介绍,表舅,她是我朋友,姓林。若雨,她是我表舅,给我们稳居来了。
表舅好。林姨真把自己当媳妇了,顺着刘鹤轩叫。
正好我要走,你们聊你们聊。表舅看见林姨这么客气,笑呵呵走了。
林姨见刘母去做水,屋里没别人,便认真地对刘鹤轩说,明天帮我出一趟车怎么样?
行,我就跟同事们说家里有事,他们准替我瞒了。
我亲自给你请假。
那就更没说的了。
明天在单位等我。林姨见刘母进来,伯母,这房子一般,委屈您了。
哪里哪里,谢谢你了林小姐。刘母心话,这房子一般,那我们谦德庄的房子叫什么,最多叫狗窝。
伯母,我还有事,先走了。伯母回见。
回见,常来玩。刘母这么快就把这里当家了。
转天,林姨在家里画画等着,要说她的心理素质就是高,一会儿要去为军统掩护人出卡子,仍然能坦然在家里作画,怪不得她宰了几个鬼子没有很大的情绪反应呢,天生就是干杀手的材料。一会下人来叫她,说陈探长打电话找她,林姨接了电话,知道鬼子军曹在上岗,林姨当即给冯云天打电话,冯云天告诉要出卡子的人的地址和暗号。林姨立刻开车去刘鹤轩单位,亲自到副局长办公室给刘鹤轩请假,副局长陪着林姨来到刘鹤轩办公室,刘鹤轩就被林姨带走了。
副局长等人在窗户里一直看着林姨坐在副驾驶上,刘鹤轩开车走了。
你们对铭轩好点,人家新来的,别为难人家。副局长交代着。
大家一顿请副局长放心的话,对副局长说为难刘鹤轩?哪的事呀,我们早已是酒肉朋友了。
林姨叫刘鹤轩把车停在狄更斯道十五号,自己上去对了暗号,穿长衫的中年人跟她出来。当林姨带着穿长衫的进了车里,刘鹤轩下意识回头一看,不由自主呀了一声,但马上转头过去,等待林姨开车命令。
林姨叫刘鹤轩走维多利亚道,陈承业带着几个警察在卡子等候,见林姨车来了,鬼子要检查。陈承业向林姨打招呼,并小声对军曹说她是林副市长的女儿。军曹明白是陈承业关系户,向车子敬礼,刘鹤轩一踩油门开了过去。这就是高干子弟抗日,要是换了军统或者地下党往外送人,周折就大了,还有危险。
出了卡子,是一连串的商店,林姨叫刘鹤轩停车,自己下去买点东西。不到五分钟出来,把穿长衫的送到海河边的一条小船上,任务就算完成了。
趁着车里没人,说说吧。林姨语气很冷地问刘鹤轩。
说嘛?刘鹤轩不明就里。
你认识那人,见面的时候你惊讶的表情我看出来了。我为什么下车买东西,我进了店铺一直从窗户里看车子里的你们俩,你们说了几分钟的话。
刘鹤轩知道再也无法瞒林姨了,要是生瞒很可能激怒林姨,她们这种大小姐,热情的时候能叫你很舒服,要是恨上你,你会死的很惨。反正上级给自己的任务是发展干部子弟,早晚有一天自己要向林姨摊牌的,既然今天已经暴露了,干脆挑明。
我是八路军。
你说什么?你说你是八路军!
林姨一下子懵了,自己分明帮助军统办事,怎么刘鹤轩这个八路军认识刚送走的军统的人呢?一定要搞清楚,林姨可不是二百五,她是一个不容自己当傻子的人。
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林姨紧逼着刘鹤轩问,一点不给回旋余地。
他是我们晋察冀军区情报部长,非常重要的一个人,我们冀东军分区的司令员见了他,都得敬礼。
他不是军统的人?
他怎么会是军统的呢?刘鹤轩有点莫名其妙。
没事了,我送你回去上班吧。
一路上林姨没话了,刘鹤轩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见她心情很不好,也不敢多问。
啪的一声,林姨把手包摔在桌子上,把冯云天吓了一跳。
说,今天你叫我送走的,是什么人?
军统……的呀。冯云天从来没见过林姨脸色这么难看。
你撒谎!他是八路军领导!
你怎么知道的?冯云天傻了。
你甭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想叫你亲口告诉我,他是什么人!
冯云天傻了,他想编点瞎话,但怎么也没这么快速度了,他犹豫,编不好再得罪了鬼聪明的表妹。
说!林姨逼着,他知道冯云天会编瞎话,而且来得快。
他确实是八路军首长。冯云天知道瞒不过去了,告诉林姨,我是中国共产党党员。
林姨震惊了,你不是给国民党军统干事吗?
我是双重间谍,但根上,是地下党。
双……林姨懵了,一个人还能服务于两个党派?
表妹,我看你跟鬼子有深仇大恨,而且奋勇杀了几个日本人了,我也不瞒你了。再说咱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我相信你不会到日本人那去出卖我。
你!……林姨气得七窍生烟,质问表哥,我会出卖你,你太不了解了我了。
表妹,对不起对不起……
冯云天知道林姨脾气,一个劲赔不是。
你混蛋!林姨骂街了。
我是为了抗日,为了叫全中国人们过上好日子,这怎么能叫混蛋呢?冯云天要展开说服教育工作。
我说你混蛋,是为什么不叫我跟你一起参加共产党!原来林姨是这意思。
我参加那会你才十四岁呀,我们共产党不要童工。
林姨听了这个,一下子不说话了,那时候自己每天跟刘铭轩打鸟呢。
你现在想加入,年龄没问题。
我倒不加入了!又是国民党又是共产党的,我嫌你这太乱乎!我就自己打鬼子!
也行,做个独行侠。
不,我就带着这帮子弟抗日,我要给队伍起个名字。
天津抗日先锋队怎么样?冯云天主意来的真快,故意叫林姨顺着杆往上爬。
先锋队?小了点,我叫天津抗日先遣军,果然开始爬了。
好!那我当你参谋长。那林军长,下一步有什么指示?
刺杀加藤呀,就你这还当我参谋呢?不够格!
我不是参谋,是参谋长。冯云天纠正着。
冯参谋长。林姨拉着长音,像副市长似的命令,赶快做个刺杀加藤的计划,给我呈报上来,朕要批阅。
嗻!林军长!
林姨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冯云天知道要想把这帮子弟都说服抗日,非林姨莫属,她有这个权威。今天虽然机缘巧合阴错阳差的险些出事,但未必不是一个好的开端。
(本文转载自《莽原》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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