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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　长篇小说

触

目

惊

心

14

那天晚上，林姨叫冯云天给家里打电话说不回去了，俩人聊了一夜。聊了才知道表姨夫也是共产党，是周恩来周公亲自发展的，并听从周恩来指示暗地加入国民党，现在在南京汪精卫那边卧底做汉奸。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经表姨夫申请，上级特批表哥也加入了共产党，并指示他高中毕业直接进入军统培训班。抗战以来，军统委派表姨夫到南京做汉奸，要表哥也当汉奸，卧底天津。实际上冯云天是三重间谍，共产党，国民党，南京伪政府，三股势力都让他在天津卧底。他的公开身份，开始是记者，后来是自由撰稿人，并且三方势力都让他以灰色人物面目出现，所以他才能出入舞厅、妓院等声色犬马场所。当然，他在那里得到过不少情报。

林军长，我已经制订出消灭加藤的计划。天快亮的时候冯云天说。

不错嘛，冯参谋长，脑子还算好使，汇报吧。林姨得意地仰着头，吸了一口烟，太困了。

鬼子每个人都有弱点，小野喜欢吃伪军空额，渡边喜欢赌，知道加藤喜欢什么吗？

不会是嫖吧？

林军长，您圣明。

加藤这不找死嘛，妓院是你的强项，侦察他行踪的任务，交给你了。

那我就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了？

擅自执行吧。

是，林军长！

还有什么事？林姨见冯云天欲言又止。

关于刘鹤轩是八路军的问题，请林军长慎重，不要暴露咱俩的身份，因为我们不是一个系统，他是晋察冀根据地方面的，我是中央派来的，情报工作讲究这个。

聊了一晚上，冯云天也知道刘鹤轩是八路军了。

你当我是傻子呀！再怎么说我，才认识他几天，咱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戚。

这我就放心了。我的系统比他们的高级的多，他们最多接受天津市地下党或者晋察冀根据地指派，我是直接接受中央命令。说通俗一点，我的命令不管是晋察冀根据地还是天津地下党，都得服从。怎么样表妹，我已经和盘托出了吧？对你没有一点隐瞒的了。

嚯嚯，瞧把你能耐的，你的命令还这么多人服从？

林姨故意挤兑冯云天，为了叫他多说点，这叫抬杠学手艺。

不信哪天到了关键时刻，叫你开开眼。

那岂不我的命令，他们也得服从了？

当然，在天津搞情报，到你这是最高级别的受保护了。

受保护？什么意思？

就是说，为了保护你不被暴露，下面不管牺牲多少人，也在所不惜。

嘿！没想到我一参加，还是顶级的。林姨不免有些得意，那我可以指派他们多少人参与行动？

要是你的计划做好了，我去发布你的指令，可以调动天津的军统系统和共产党地下组织，包括晋察冀军区和冀东军分区，所有人都得配合你。

好家伙，看样子，说先遣军都小了。

当然，这只是围绕华北进行的谍报。人家上海也有同样的地下党谍报组织，要是他们也发展了类似上海副市长的女儿抗日，整个新四军都得配合。

那我要叫他们杀加藤岂不太轻松了？

杀加藤还用叫别人吗？我顺手就杀了。我知道你是非亲自报仇不可，别人不得染指。

那是，加藤和井上，别人不得介入，我要亲手结果了他俩。

那这样，我铺垫好了之后，你还是用弹弓射杀。

这是必须的！

不过，你别觉得这么多人听你的命令是件容易事，职位越高，责任越大，你们光看我买了很多古玩玉器，那是党委托我，叫这些国宝别外流，很多钱是党给的。

国民党吧？

两党都有，还有一些爱国人士给的。

原来是这样。

你的责任也大，抗日战场和老百姓对你的要求不小。

对我还有要求？说吧。

我刚接到中央指示，让我为晋察冀军区解决物资，在这方面，就需要你的能力了。

嘿，这共产党可真行，我刚加入，就派活了。不就是陈承业，赵玉卿，王曼云他们做的那些买卖嘛？

正是。他们敲了八路军的竹杠，人家还没找他们算账呢。

八路军的物资交给我了。林姨大包大揽。

你有什么办法？

我自然有办法。你只管侦察加藤的行踪吧。

林姨虽然嘴上答应了，但知道自己的责任不轻，她觉得突然一下子自己长大了。

刘鹤轩回家之后，把遇见晋察冀军区首长的事儿跟刘母说了，刘母觉得诧异，林姨派儿子去护送首长，难道林姨也是抗日的？她立刻向组织汇报，钟老板给刘母和刘鹤轩的指示，弄清林姨的身份，她到底是不是共产党，要是的话，走的是哪条渠道。刘母也叫钟老板反过来进行验证，天津地下党有没有和晋察冀军区的首长联系过，然后派谁护送这位首长出的租界，也就清楚了。

钟老板马上联系天津市地下党，地下党领导回复，没有接触过晋察冀军区首长，天津市地下党领导马上给冀东军分区联系，冀东军分区回答，也不知道这么高级的领导去过天津。天津地下党一下子觉得事关重大，立刻联系晋察冀军区，军区只知道情报部长接受中央指示执行任务去了。天津市地下党书记终于明白，在天津还有一个比自己级别更高的谍报人员或者组织，直接接受中央指示，并且知道这个人的代号叫小白楼。

当然，小白楼就是冯云天了，实际上中央指派晋察冀军区首长来见冯云天，就是代表中央向小白楼下达指令，千方百计给晋察冀军区和冀东军分区搞到物资。

为了让这位首长安全出租界，冯云天担心自己能力不够，便巧妙地利用林姨把首长安全护送出去。没想到刘鹤轩在晋察冀军区集训的时候见过这位首长。到目前为止，这位首长还以为刘鹤轩是冯云天的手下，其实是个巧合。中央，晋察冀军区，冀东军分区，天津地下党，谁都不清楚，只有冯云天清楚这里的来龙去脉，连林姨都不是很明白。

林姨和冯云天各自都有任务，冯云天是侦察加藤的行踪，林姨是要帮助晋察冀军区搞到物资。冯云天走了几家妓院就摸准了加藤的行踪，加藤一般只在自己家附近的三家妓院嫖妓，而且跟渡边一样，挂了不少账，弄得妓女们敢怒不敢言，老鸨子知道他是日本人，也不敢惹。其中一家妓院的小萍就是加藤的相好，每次加藤都来找她，冯云天早就认识这个小萍。

要是弹弓侠知道了，非射死这王八蛋。小萍跟冯云天聊天的时候愤愤地骂着，加藤每星期都来找小萍，已经白吃白玩半年了。

别说，哪天人家弹弓侠真知道了，还就宰了这王八蛋。冯云天顺着小萍的话说。

冯哥，别给我解闷了，人家弹弓侠，能管我这闲事？听小萍的语气，这哑巴亏算是吃定了。

你别说，要是哪天加藤真让弹弓侠射杀了，你还得赶紧跑，特高课会调查的。

那就是老天爷开眼了。加藤被弹弓侠打死那天，就是我从良之日，我到蓟县老家去，那边有八路军在驻扎，还讲究人人平等。

冯云天拐弯抹角问了加藤每次来的时间，把该交代的交代了，然后又随便聊了会儿，给小萍撂下点钱走了。

冯哥，你又不怎么样我，还不叫我给你揉揉，按摩按摩。小萍不舍得冯云天走。

冯哥还得去听小梅唱曲子呢。回头见。

冯云天其实去了乡谊会俱乐部舞厅，林姨等人都已经到了。秋平和刘鹤轩轮番邀请林姨跳舞，陈承业只能干看着，他纳闷，就刘鹤轩这舞技，林若雨还挺待见，要是没有赵玉卿在身边，哪有刘鹤轩的份，他是越来越不喜欢赵玉卿了，太碍事。

只要秋平找林姨跳舞的时候，王曼云就赶紧邀请刘鹤轩跳，刘鹤轩正在上瘾的时候，有求必应。林姨侧面看见了，微微一笑，马上你王曼云就没心情跳舞了。

果然，舞会还没结束的时候，王曼云给自己补妆，突然惊叫一声，在她的手包里发现了一封信，写的内容大致是你敲了八路军的竹杠，就是大汉奸，等着人民的制裁吧。还提及赵玉卿跟八路军做过买卖，狠狠地赚了一笔，死有余辜。信中警告陈承业再抓住抗日分子的时候立刻放了，不得敲诈勒索。还指出秋平利用治病发国难财，这是要断子绝孙的。再有是希望冯云天要多写一些鼓舞中国人民抗日救亡的事迹，不许写黄色小说之类的淫词滥文。提林姨的就是一句话，叫她回家嘱咐爸爸别把汉奸的事情做绝了。最后居然还点了刘鹤轩，你应该老老实实做个市民，不要跟这些汉奸子弟参与。落款写的是给你们三天时间，好好琢磨琢磨，如果不想被地下党和八路军制裁，三天之后跳舞的时候，茶几上摆放一束鲜花。

这次是八路军？赵玉卿惊弓之鸟一般。

这也太神不知鬼不觉了吧？王曼云真不知道八路军什么时候能把信放到自己手包中化妆盒里。

八路军要对咱们下手了。陈承业坐在沙发上想着。

我治病救人，碍着我什么事了？秋平更加郁闷。

我写小说，关八路军的什么事！冯云天假模似样愤愤地拍着茶几，其实这警告信就是他写的。

我刚回国没几天，就遇见这种事，真晦气。林姨装作一脸的无辜。

我就要跟你们在一起，我不相信八路军会对我怎么样。刘鹤轩显得挺仗义，大家向他呈现了感谢的表情，他故意卖大家的好，为的是叫这些子弟信任自己。

说说吧，咱们该怎么办？林姨装作没心思跳舞了，问大家。

还是那句话，他们明显是给咱们机会，要是下手，凭他们的本事，咱们没机会。陈承业从专业的角度分析。

嗯，我同意承业的说法，他们能把信神不知鬼不觉放进曼云手包里，就能杀咱们。秋平跟着分析。

是不是他们想利用咱们？王曼云不愧是做买卖的，立刻想到利益，说刚敲诈八路军一笔，现在咱们被他们敲诈了。

他们不是叫咱们琢磨好了放一束鲜花吗？那就是要合作了。经过冷静的赵玉卿，这时候智慧也来了。

我要知道这样，当时就不多收费了，以后再有八路军治病疗伤的，我免费。秋平第一个表态。

不管怎么说，三天后放一束鲜花，大家都表个态。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个个都举了手。

秋平，这是快步舞，跳一个。林姨叫着秋平。

还跳？你真有心思。秋平真没心情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跳咱的。

秋平和林姨跳起来，刘鹤轩也和王曼云下了舞池。冯云天这里罪过小，他也没什么负担，他当然没负担，八路军给所有人警告，就是他花了俩小时琢磨出来的。于是冯云天自己在舞池里耍着，就陈承业和赵玉卿俩人心情沉重。

还跳吗？陈承业问。

没心情。赵玉卿拒绝了。

晚上，林姨送完刘鹤轩直接去了冯云天家。

你这手效果不错，三天后你打算怎么办？冯云天问。

放鲜花，然后以八路军的名义要求这些人给弄物资呗，你知道八路军需要什么吗？

看林姨这话问的，冯云天接受晋察冀根据地首长要求，帮助搞一些物资，能不知道吗，细则肯定在他口袋里，要不冯云天能整出这么大动静，光纸条这都放了多少次了。

我到时候给你一个清单。这些人倒是够了，赵玉卿搞的就是物资，王曼云主要搞交通。

不能光叫她俩办事，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卖力气，大家必须绑在一起。林姨不愧当老大的，考虑的就是全面，法不责众，到时候出了事大家一起扛。

必须的！物资里面包括医疗用品，秋平跑不了吧？运输的时候，需要警察局在卡子上策应，陈承业跑不了吧？

那咱俩呢？

出关的时候批文，得你来，你必须找姨夫。

合着，我这个最难。林姨苦笑着。

表妹，实不相瞒，国共两党一直想暗杀姨夫，被我按下了。他们还奇怪为什么我不让杀，他们不知道咱们是亲戚，我答应他们，将来叫姨夫为抗战出力。

你找过我爸？我爸怎么说？

我试探了几次，和姨夫不欢而散，所以特着急等你回国呢。

你知道他们暗杀重点还有谁吗？林姨想看看，这些人的爹还谁被八路军惦记。

教育局长，他极力推行把日语编入课本，这是多大的卖国呀。

林姨听完，点烟吸着，不到两口烟，计策来了，刚好明天我爸参加教育界拥护中日亲善一周年恳谈会，你能不能派人在散会的时候，当着我爸面，干掉教育局长？

杀鸡给猴看？以儆效尤，吓唬吓唬姨夫？

是。可有一条，别伤着我爸。

放心吧，我让军统干。

不，这次必须以地下党八路军的面目出现。林姨坚定地说。

好吧。

刺杀加藤的事儿怎么样了？林姨念念不忘报私仇，一个劲地给冯云天加码。

他欠小萍半年钱了，一直白玩。

啧啧，妓女也真不容易，值得同情。

加藤每天从舞厅走后直接去妓院，今天该找小萍了。冯云天又开始绕林姨了。

今天晚上行动。你写个纸条，大概意思是，妓女也是人，不容日本人免费糟蹋，我射杀后再想办法把纸条塞进加藤口袋。

你只管射杀，我找人塞纸条。

其实射杀简单，布置一切最重要。谁掩护，谁放纸条，谁殿后，这些麻烦冯云天都懒得跟林姨说，要是说你刺杀背后一大堆人伺候，林姨也许嫌麻烦不干了。

分工完后，林姨回家做准备。

冯云天马上启动天津市地下党联络点，以小白楼的名义指令地下党，明天在教育局门口，刺杀铁杆汉奸教育局长。地下党市委书记劝业场得到联络点送来的指令，认为小白楼第一次启动联络点，肯定事关重大，一定跟这次首长来津有关，刺杀教育局长估计是上级中央下的令。于是马上派锄奸队就位，准备转天刺杀成功。

冯云天转身来到军统天津站，以军统总部名义让他们派人晚上在妓院门口守候，当加藤被刺倒地之后，迅速把一张纸条塞进他的口袋，然后通知妓院把门的，告诉外面有人死了，之后就撤离。

有人刺杀？不用我们动手？站长问。

你们只管按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站长知道这是规矩，也不便细问，总部早有过话，只要冯云天有行动，全力配合。但站长不知道冯云天这么大特工，为什么要杀一个日本浪人，难道浪人有重大作用？

晚上，冯云天接上林姨，开车来到妓院外面，把车停在暗处，俩人在车里等着。冯云天指给林姨看，远处黑暗中有人盯着门口，显然是军统的人。但军统的人不知道刺客在哪，更不知道刺客用什么方式刺杀，是手枪还是刀子？

十点多，果然加藤来了，老鸨子迎接，皮笑肉不笑地请他进去。

小萍，加藤先生来啦！老鸨子喊着。

小萍嘴里骂了一句，不得不出来迎接。

他快进去了，射杀呀。冯云天怕机会稍纵即逝。

等他出来。林姨冷静地回答。

为什么？

这样只能射他后脑勺，出来的时候，我要射他眼睛。

你还在乎这个？

笨蛋，你没看见，这会儿射杀他，他身边一大堆妓院的人，怎么塞纸条！

冯云天不再说话了，他觉得林姨将来一定能成为大间谍大特工，她太聪明了，而且考虑全面，最主要的是冷静和从容不迫。

你说加藤能在里面呆多久？林姨问。

小萍说，每次就半小时，发泄完了就走。

你说你们男人，就是牲口！

别把我扯进来，我可从来都不和妓女来真的。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应该把你们阉了。

冯云天这叫一个委屈，他知道林姨的脾气，在她生气的时候，千万别顶牛。一个小时之后，加藤心满意足出来，老鸨子送到门口，心里骂了一句然后转身回去。林姨摇下车窗，张弓搭箭，嗖的一声，正中加藤眼睛。加藤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踉踉跄跄走了几步，然后晃晃悠悠靠在墙边，身子一点点往下出溜，不到五分钟时间，坐在地上死了。这时候军统的杀手过来，把纸条塞进他的口袋。杀手塞完四下看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照样走过，路人以为倒在地下的是醉鬼。杀手来到大门口，向里面把门的说了些什么就走了。

把门的出来，按照杀手说的来到不远处墙边，当他认出死了的是加藤，屁滚尿流往妓院里面跑，不得了啦！加藤被人打死啦！……

老鸨子等人跑来看，不少妓女也出来看热闹，其中包括小萍。当小萍确认是加藤，赶紧回去，收拾东西跑路。

快报案，去派出所报案！老鸨子让手下去派出所。

林姨和冯云天看到小萍走了，冯云天才发动车开走。

那女的是小萍？林姨问。

是。

怪不得加藤看上她呢，长得是不难看。

这年头，红颜薄命呀。冯云天感叹着。

别感叹了，最后是杀井上了，杀了他我才能踏实，要不我就属于那个红颜薄命了。

其实林姨说来也符合逻辑，不杀了井上，她不可能踏实。她认为，自己被小鬼子欺负，没有几个拿命来还，自己吃亏吃大啦，可不就是红颜薄命嘛。我当时听了，就对王厂长说，只杀几个小鬼子不足以报仇。

别急呀，这才哪到哪。王厂长又喝了一口芦台春，接着讲，说越往后讲，越叫你触目惊心。

（本文转载自《莽原》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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