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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　长篇小说

触

目

惊

心

15

加藤被刺身亡，派出所第一时间出现场，检查完确定死的是日本人，马上报告给宪兵队，宪兵队来人，一眼就看出是浪人，立刻联想到最近日本浪人连续被杀，马上向特高课报告。特高课当然要告诉井上，井上到现场的时候，宪兵队把加藤口袋里的纸条给他，他看后当即派手下把妓院围了起来，把所有的妓女排成一溜，他要问出谁跟弹弓侠有关。

小萍跑了。

老鸨子才不管这个那个，把小萍举报了，她先把自己和手下妓女洗清，她还要开张呢。

井上不信，打了几个妓女，妓女众口一词说加藤每次只找小萍，而且白玩不给钱。幸亏加藤手下低声告诉井上，加藤君确实每次只找小萍，并且很久没给小萍钱了，井上才放了妓女。他让手下找来画师，按照老鸨子和妓女的叙述，画出了小萍头像，张贴在大街小巷，并且悬赏五千老头票。最让井上百思不解的是，弹弓侠为什么帮妓女小萍出气，这不大材小用了嘛，难道碰巧弹弓侠是小萍的亲戚？

小萍当然毫无消息，其实她是坐着黄包车走的，黄包车夫后来认出了画像，他哪敢去报案，日本人不是人，鬼知道帮他们忙会不会引火烧身。还有人在车站见过小萍，谁敢为日本人通风报信，搞不好五千老头票奖金没到手，还被日本人当撒气筒杀了。

从加藤死后，井上再也没去过舞厅，他真的没心情了，他搞不清为什么弹弓侠非跟浪人过不去。凭弹弓侠的本事，要杀的人太多了，刺杀天皇都属于正常，再不还有这么多日本将领，那么多汉奸买办，他不管，可为什么非杀浪人？分析来分析去，小野吞了伪军空额，渡边欠了赌债，加藤白玩妓女，都事出有因，看来这弹弓侠伸张正义，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不管怎么说，自己得整顿了，井上提升了几个浪人顶替他们三个做头目，第一件事就是严肃作风，除了为皇军和情报机构办事，不能随便欺负老百姓，因为弹弓侠专为老百姓出气。这当然都是后话。

杀了加藤的第二天，地下党埋伏在教育局门口。林父以副市长身份参加天津特别市教育界拥护中日亲善一周年恳谈会，教育局长亲自在门口迎接。会议开了两个小时，之后局长等人送林父到大门口，只听嘭的一声枪响，教育局长倒地。所有的人立刻趴在地上，林父也不例外，屁滚尿流狼狈着，一点威风也没有了。他的卫兵当即掏枪四下寻找刺客，哪里有人影啊。

今天拣了一条命。

林父回家后，心有余悸地告诉林姨，地下党杀我没打着，教育局长成了垫背的了。

林姨听完先是一惊，马上明白老爸误会了，她趁机将计就计展开教育，爸，别太为日本人卖命了，少干一点没事，多干一点有人要你的命。你看这是什么。

林姨把纸条递给林父，内容是警告信，警告林父趁早悬崖勒马，争取为抗日作点贡献，可以放他一马。信当然是林姨变换笔体写的，她本想用教育局长的死教育林父，没想到林父以为刺杀是冲自己来的，这样效果更好。

你哪来的信？林父紧张地问。

信箱呀，今天早上有人塞进去的，鬼知道谁塞的。

你，不认识送信的人？

不认识。爸，认识不认识没什么，关键是你别太为日本人卖力气了。

你当我卖力气呀？说实在的，要是没我，日本人比现在还厉害。

爸，我看这信有点意思。

你说。

他们写信好像要说什么，要是真想杀你还用写信吗？没看这信的内容嘛，叫你多为抗日做点贡献，我想是叫你帮助做点什么。

若雨，这种话不能乱说，没根没据的。

爸，这么说吧，要是他们叫你帮忙，你怎么办？

真要叫我做事……那也要看做什么，叫我杀华北派遣军司令，我可没这本事。

你当人家是傻子呀？会叫你做这种事？

其实我可没少为市民谋利益，就拿这次赈灾来说，我找南京财政部批了多少钱，要不咱天津老百姓还得遭殃。

就应该这样。

林姨不说了，适可而止，她预感找林父办事有门，再多说就穿帮了。晚上跳舞的时候，林姨把和林父对话的事儿跟冯云天说了，冯云天认为是好事，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林姨身处优越环境，不懂什么叫饥寒交迫，晚上跳舞结束后，她专门送刘鹤轩。

若雨，谁派你送的我们首长？没想到刘鹤轩先开口了。

我是被胁迫的，威胁信上写着叫我护送一个人出租界，要不杀我老爸。

为什么找到你？刘鹤轩还真钻牛角尖。

我的车有特别通行证呗。

嗯。刘鹤轩信了，所以你认为送的是军统的人，还让陈承业在卡子配合。

是呀。我就是以为写威胁信的是军统呢。

说的有道理。

刘鹤轩信了，因为他根本没机会跟晋察冀军区首长核实。当时在车上，首长只是问了他为什么到天津来，他回答上级派来的。接着首长以一个老情报专家的身份叮嘱刘鹤轩要谨慎，比如你在驾驶位置回头看我，就是不符合规矩的，一看你就没接受过间谍训练。刘鹤轩一个劲点头，这些被商店里的林姨看见了。

你们根据地是什么样的？很穷吗？林姨见刘鹤轩问完了，开始问他话了。

太穷了，我们抗日军民缺少的东西太多了。

说说。

首先是药品，再有生活用品，包括肥皂，布匹，盐，糖，反正柴米油盐吧，再有就是兵工厂需要一些金属材料和工具。对了，棉花是最需要的，老百姓冬天穿不上棉衣，八路军盖得被子都是很薄的。

今天我接到一封奇怪的信，叫我为根据地准备物资，要不就刺杀我爸爸。落款人叫小白楼。林姨开始兜底了。

小白楼？刘鹤轩没听说过，是不是跟写给大家威胁信的是同一个人？

也许吧。

刘鹤轩再问什么的时候，林姨不说话了。刘鹤轩回到家中，马上把自己这几天经历的一切告诉刘母，刘母立刻报告给钟老板。钟老板知道小白楼这个名字，这么说小白楼开始行动了，在上层活动为根据地办物资？他立刻找到市委书记劝业场，把这一情况汇报，劝业场立刻明白小白楼的意思了，他是在副市长面前杀汉奸，然后利用副市长害怕自己被暗杀帮根据地做事，并且连同汉奸的孩子都威胁到了。劝业场当即叫刘鹤轩过来汇报工作：

把你知道的一切尽可能详细地告诉我。劝业场找了个咖啡馆约见的刘鹤轩，这次谈话连钟老板和刘母都不能参加。

我只知道小白楼威胁汉奸的孩子，让他们护送首长出租界。现在要为根据地运送物资，还是利用这些孩子，他们这些人曾经做过几笔生意，挣了根据地不少钱。

你知道谁是小白楼吗？

不知道，他非常神秘，在舞厅里神不知鬼不觉就把纸条递到该递到人的手里。

这些汉奸的孩子现在什么心情？

一个个惊弓之鸟一般，我认为，要是小白楼叫他们运送物资，他们会的。

听说林副市长的女儿跟你还不错？

她已经知道我是根据地来的八路军了，因为护送首长出租界的时候我认出首长，被她发现了。我想上级派我来的目的就是发展她，所以我将计就计直接挑明了。

她什么态度？有没有可能倾向抗日？

她是被小白楼威胁才护送首长的，至少目前还没到自觉的抗日，但我相信小白楼叫她做什么，她会做。

她会威胁到你和你母亲吗？

不会，她是我弟弟的对象，我弟弟为她牺牲了，她觉得欠我们家的情，还为我换了好工作，租了独门独院，就是为了报答我们娘俩。

很好，说明她有情有义。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中取胜，不要刻意鼓动她抗日，小白楼会安排的。你现在的位置很好，是我们天津地下党和汉奸子弟联系的中枢，他们所做的一切，你都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你的任务，执行小白楼指示，如果从中发现危险，及时通知林若雨和我们，好尽快加以调整。

是！首长！

劝业场结束了谈话，送走刘鹤轩之后，心情好了许多。中央一直责令大城市的地下党为附近的抗日根据地运送物资，就像上海为新四军筹备物资一样，给天津地下党的任务是往晋察冀根据地和冀东根据地运送物资。结果前一阶段花了重金运送了一批，叫这些子弟坑了一大笔，地下党这些钱来之不易呀，但上级的任务必须完成，就算被他们坑了，也得运送一批物资和药品。没想到小白楼兵不血刃就能做到这点，还不用筹措资金。中央太英明了，居然在天津安插了这么重要的一个棋子。劝业场有一种强烈的要见见小白楼的愿望，但不合地下工作的规矩，小白楼启动了联络点都是神出鬼没的，联络点的人汇报说，根本见不到这个人。他，到底是谁呢？

谁？林姨和冯云天加起来，就是小白楼。

晚上，林姨买了一束鲜花摆在舞厅茶几上，然后和秋平跳舞。陈承业，赵玉卿，王曼云，刘鹤轩都在四下观看，看谁都像写纸条的人。

你们倒是跳舞呀！要是人家想给咱纸条，你们坐在这里守着，谁会放纸条？林姨在两支曲子间歇呲道大家。

大家这才跳起来，但一个个跳舞的时候都往茶几上看，这舞跳不好。

大家放松，别跟怎么着似的。林姨叫了冰饮喝着。

大家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林姨，其实笑不起来。舞会结束的时候，所有人仔细翻着自己的一切，包括衣服，帽子，围巾，风衣，但什么也没有。大家有点沮丧地出了舞厅大门，来到各自的车子前，突然秋平惊叫了一声，大家围过来，秋平指着自己车子的雨刷器，上面夹着一封信。

别动！林姨细心地打开信，陈承业按开打火机，林姨念着，为晋察冀根据地准备物资如下……

信封很重，秋平觉得里面有东西，倒出来一看，是个玻璃弹球。

弹弓侠！大家不由自主同时喊出来。

之后是大家面面相觑着，林姨建议找一家酒吧，大家好好说说。

怎么办吧？进了酒吧，林姨上来就问。

我就说了，世上就没有白吃的晚餐，前些日子挣了人家一大笔钱，现在还得吐出来。赵玉卿郁闷地说。

我那笔比你的大多了，要吐，我吐的最多。王曼云更郁闷。

秋平，你大可不必着急，反正你舅舅是城防司令，身边警卫如云。林姨故意刺激秋平，主要是想看看他是什么态度。

得啦，杀不了我舅舅，杀我不一样嘛。弹弓侠能把纸条塞我雨刷器里，杀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秋平也烦着呢。

都怪我，收什么难民人头税呀，一个人才几个钱。陈承业也后悔。

得啦，你抓人，收家属的黑钱不说了？那里多半是国共两党的人。林姨指责着他胡来。

咱们之间就别互相捅刀子了。都说说怎么办吧？没想到弹弓侠是八路军根据地派来的，至少他们联手了。陈承业叹了口气分析给大家。

认购吧。林姨把物资清单摊在桌子上。

这些物资我和玉卿姐办了。药品，秋平哥想想办法吧，谁让你是医生的。王曼云沮丧地说。

咱可说好了，药品我可以凑齐，出关我可不管。秋平实在是没办法，日本人的关卡就是铁闸。

说到这，大家都看林姨。

合着最难的要派给我？林姨故意夸张着难度。

到时候我们几个一起求老爷子，就说我们做的一笔生意，叫老爷子开出天津卡子的条。陈承业还算不错，承担了一点责任。

是呀，谁让你爸是副市长呢，只有他有这个权限。王曼云怕林姨生气。

林姨看着大家，大家都点头。

好吧，到时候谁也不许往后哨，出关的时候，承业警局弟兄也要配合。林姨严厉地命令着。

放心吧。大家知道，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我可说好了，这么一大笔物资，我的资金可不够。赵玉卿还是贪钱。

除了铭轩，大家凑。陈承业发话了，他知道刘鹤轩没钱，倡议着，这可是为了救咱们家长！没看见教育局长前天隔屁着凉了嘛！

我卖一批古董，把铭轩的人头算我身上。冯云天也仗义一把。

大家见责任最小的冯云天都拔刀相助了，纷纷点头，说明同仇敌忾了。

我帮着清理、入库、装车、押运。刘鹤轩显得很仗义，也不能一点力气不卖。

很好。林姨见刘鹤轩挺会办事，接着问大家，人家只给了咱们半个月时间凑物资，来得及吗？

大家互相看了看，没人反对，纷纷点头。

都亡羊补牢去吧。

林姨下令，结束了酒吧会议。

弹弓侠又杀鬼子了，天津城轩然大波。

英租界大快人心，不仅满城风雨，而且街谈巷议，茶余饭后靠什么，演绎弹弓侠呗。越说越悬，为嘛射加藤左眼不射右眼，这里有说法，您就竖起耳朵听我白唬吧。于是，人人脸上绽出笑容。

特高课乱套了，弹弓侠连环案，居然一点头绪没查出来。只能派兵在各个卡子严查搜身，看看有没有带弹弓的。林姨的车还被截过几次，鬼子卫兵一看车上有特别通行证，加上是个妙龄女郎，怎么可能是弹弓侠，连看都不看就放行。

军统天津站站长纳闷了两天，这冯云天虽说是总部的人，怎么和弹弓侠认识了？他也太牛了吧？显然弹弓侠射杀了日本浪人，还命令自己手下塞纸条并告诉妓院，他几个意思？难道连神出鬼没、来无踪去无影的弹弓侠也怕暴露身份？关键是，这冯云天怎么会这么快就认识弹弓侠？似乎弹弓侠还是听命于冯云天。问冯云天吧，他三缄其口，不管了，只要他不阴阳自己就行。

劝业场召集各区的地下党头头开会，一定找到这个弹弓侠，请他为抗日做贡献。钟老板还建议给罪大恶极的汉奸家信箱塞上玻璃弹球，被劝业场采纳。果然一些汉奸收到玻璃球，收敛了许多，这可真是七斤的猫避千斤的鼠，天津市有弹弓侠在，百无禁忌了。

你都被传成三头六臂了。冯云天接林姨去舞厅的时候在车里说。

不好吗？林姨并没有多大的兴奋，心话不还没传成千手观音呢嘛，林姨野心不小，还想封神。

我怎么看你怎么不像传说的侠客。冯云天侧脸看着林姨。

您就凑合着看吧。我可告诉你，全市就你知道我是弹弓侠，你可别把我暴露了。

怎么会，我还指着你在江湖上混呢。冯云天见林姨纳闷，解释着，国共两党那，我只要说这事儿是弹弓侠安排的，他们就得上等官司办理，不打折扣。

你就拉我的大旗，做你的虎皮吧。

狐假虎威吧，呵呵呵。

到了舞厅，陈承业等人老实多了，再没以前那么嚣张。一是八路军要物资紧迫，二是弹弓侠催办的事儿谁敢含糊？那天弹弓侠给秋平雨刷器上放信的前后脚，加藤被弹被弓侠收拾了，他行动也太快了，他是土行孙吗，还真来无踪去无影呀。现在果不其然，大家把钱凑齐了，这就是态度，林姨那天给秋平雨刷器上放的信里夹着玻璃球，其意义就在这里。

给八路军准备的货怎么样了？林姨问大家。

明天打款，货就到齐了。赵玉卿保证着。

我的药品也齐了，动用了不少关系，黑白两道全用上了。秋平难度最大，抗战时期，搞药品是最难的，尤其是盘尼西林和奎宁。

出关的事儿怎么样了？陈承业问林姨。

今天不跳舞了，大家都到我家，求老爷子签字吧。

呼啦啦的，一大帮天津高干子弟到了林姨家，林父正在喝茶，见林姨的朋友都来了，挺奇怪。这些孩子，大多是看着长大的，其中陈承业差点跟林姨成了两口子。

你们今天是怎么了？谁过生日？林父问。

伯父，大家有一事求您。陈承业算是跟林父最熟，先发话了。

于是，大家把为了挣钱做了一笔大生意的事儿说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林父劝大家不要做物资生意，现在局面多紧张，日本人管得很严。大家又一顿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话，甚至说出将来早晚大家都得跑国外去，不挣点钱怎么行。

这批物资真的跟共产党没关系？林父还挺认真。

没关系，就是发往石家庄，到那就能赚一大笔。赵玉卿也发话了。

伯父，交通局的章我们都盖完了，就差您的了。王曼云跟交通局最熟，为了这章她没少花银子。

你们呀，唉。

林父一边叹气一边签字，大家心才算落下。这就是打通上层支持抗战的典型范例，要是凭八路军地下党搞这笔物资，肯定还没凑齐就被发现了，更别说出关的批文了，要不说干部子弟经商近水楼台呢。但是，当这批物资顺利出关，眼看着快到根据地的时候，突然被鬼子包围了。日本鬼子怎么知道这批货走蓟县的？肯定有内鬼！

（本文转载自《莽原》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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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长篇小说《触 目 惊 心》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