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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　长篇小说

触

目

惊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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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被鬼子发现的事儿吧，三卡车物资快到蓟县县城的时候，正准备从上仓镇拐弯奔冀东根据地，一个小队五十多个鬼子挡在三岔路口。这地方是根据地和鬼子辖区之间的游击区，不应该有鬼子，他们是怎么得到消息的？

刘鹤轩负责押车，这是他自告奋勇得来的，大家知道他没钱，只能出力，还觉得他挺实在呢。其实刘鹤轩对根据地地形最熟悉，到了根据地，他可以先去自己搞过土改的地方，那就有人接应了。这批货地下党也不知道，开车的都是工人，跟地下党没关系。这会儿，见到前面鬼子封锁，刘鹤轩当即明白这七个人里有内奸。

他们的车停在离鬼子一百米的地方，后转掉头已经来不及了，农村的土路很窄。刘鹤轩看了一下鬼子，正好一个小队，拦截这批物资足够了。那时鬼子一个乙级小队，共有三个班，每班13人， 4名机枪射手和8名步枪兵加上一个班长。机枪组四人里一个指挥官、一个射手、两名携弹药的副射手，这四人配备自卫手枪。除了这三个班，鬼子的一个小队有一个掷弹筒班，配备三个掷弹筒。刘鹤轩看到敌人的时候，鬼子已经架起了掷弹筒和三挺机枪，就是说想跑是不可能的，鬼子不仅能把大家炸飞，光凭机枪就能把大家打成筛子。

怎么办？司机问刘鹤轩。

慢慢开，离鬼子十几米的时候冲过去。刘鹤轩小声告诉司机。

于是三辆车慢慢地鱼贯前进，刘鹤轩知道今天九死一生，盼望能冲过去一辆半辆的，也算是给根据地一点支援。车子开的很慢，眼看着离鬼子三十米了。突然，鬼子身后一连串爆炸声，接着是冲锋号响，一个连的八路军从三面向鬼子压迫过来。鬼子一见不妙，向没有八路军的一面边打边撤，八路军奋勇冲锋，很快把鬼子小队赶到两里地开外。

快开车！刘鹤轩命令着。

司机加大油门冲了过去，三辆卡车后面是八路军掩护撤退，鬼子还剩下两个班的兵力，又舍不得这批物资，慢慢在后面边打边观察跟着。这样打打走走了十里地，已经到了八路军的辖区，鬼子怕被包饺子，才带上伤员撤回县城。

这位说了，八路军怎么天兵天将下来的？当然是冯云天的功劳了。冯云天自从接受中央指示，为根据地搞物资，可谓绞尽脑汁，做了多大的一个局，为了叫林姨帮忙，不惜为林姨报仇下了大功夫。要是凭一己之力，冯云天不是办不下来，只是需要大量时间和精力，早晚还得动用林父。说也凑巧，林姨最近回国了，并且遭到井上的欺负，要是换了平时，林姨不见得帮这个忙。由于林姨的加盟，半个月物资凑齐了，还比清单上面丰富的多，这笔物资千万不能出事。所以物资还没出关，冯云天就利用联络点通知天津市委，叫市委通知部队接应。冀东根据地派了特务连一路迎接过来，刚好看见鬼子拦截一幕，物资是根据地的命根子，当然不能让鬼子得了去。刘鹤轩心里明白，自己走的路线，除了少量的鬼子摩托搜索队，基本上不应该有像样的武装，今天这个小队鬼子出现，肯定是有计划的拦截。

刘鹤轩到了根据地，见到冀东八路军首长，交代一辆卡车留给抗联，两辆卡车的物资转交晋察冀根据地。首长很高兴，没想到派刘鹤轩去天津不到一个月，换回了这么多物资。

团长，我琢磨着有人走漏消息。刘鹤轩边吃棒子面窝头边汇报，说实在的，这会刘鹤轩真觉得棒子面不好吃，他口袋里还有起士林奶油面包呢，都不敢拿出来，怕首长批评。

不是我们这边的事儿，问题应该在天津。团长指示刘鹤轩。

我们内部有奸细？

参与的人多吗？首长很关心。

不多，就七个人，不，八个人。刘鹤轩想起还有林父。

回去之后，你要从其它七个人里找内鬼，咱们还得利用这些少爷小姐帮助办事呢。团长下令。

是！

刘鹤轩很快回到天津，直接去了舞厅，大家都在。刘鹤轩一晚上都在邀请林姨和王曼云跳舞，可大家都想听他的结果。其实他在暗中观察每个人的神情，按理说谁的脸上不自然，谁准是内鬼。但是，林姨，秋平，陈承业，赵玉卿，王曼云，冯云天六个人都很自然，也很放松，都想叫他汇报一下运输情况，又都知道舞厅说不合适。舞会结束，林姨提议去咖啡馆，大家知道要商量商量了，都一起去了。

我首先告诉大家，物资安全到达，八路军表示感谢。

刘鹤轩先给大家吃了定心丸，隐去被拦截一段，他说完挨个看着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振奋的，没有出现意外或者遗憾的神态，说明这内鬼掩藏的还挺深。

他们不会对咱们家长怎么样了吧？陈承业最关心的是这个，别忙了半天，人家不领情。

他们说了，希望跟咱们长期合作，以后会按照市价购买物资。

这还差不多。赵玉卿就惦记钱。

但也不能一点利润不追求吧？王曼云不愧是商人的女儿。

少挣点呗。林姨叮嘱她。

大家都点头。

我认为这样谁也不欠谁的，他们要，咱们帮助弄，也别叫咱们赔钱。秋平说。

次数别太多了，我的警察局弟兄早晚会发现。陈承业还是有点担心。

他们没说什么时候还要吧？林姨问。

说了，适当的时候会告诉咱们的，还是在舞厅递条子。刘鹤轩转达着。

最好不是今年。赵玉卿显然不喜欢总这样，弄一次物资不容易，换了别的买家，能挣一大笔，自己还得休养生息呢。

王曼云虽然没说话，但从表情上看出同意赵玉卿的话。

好了，散了吧。林姨结束了会议。

这会儿该说说鬼子拦截的事儿了，驻蓟县的鬼子联队长黑山大佐接到天津方面密报，有一批物资将要在某天某时前往根据地。路线不知道，应该是蓟县一带，所以他们在上仓镇，下仓镇，还有尤古庄镇，邦均镇几处埋伏了部队。由于部队有限，每处安排一个小队，不管三辆卡车有多少人押运，一个小队的日军足够拦截的了。可鬼子万万没想到，八路军也派了队伍前去接应，并且成功地抢走了物资。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不但没拦截成，还死了十几个鬼子。黑山恼羞成怒，认为有人给八路军通风报信，发电叫天津日军司令部严查是谁给的八路军情报。

天津特高课此前已经接到密报，有人往八路军根据地运输物资，同时也就知道是这七个人，更知道在这七个人里有自己的卧底，这让天津特高课喜出望外，原来这卧底是特高课东京总部早已派来的，代号叫富士山。天津特高课立刻拍电报给蓟县黑山大佐，让他们拦截这批物资。现在接到电报，才知道物资被八路军抢回去了。特高课认为这七个人为了不让老爹被八路军暗杀，被迫帮八路军运输物资，这事儿很为难，法不责众嘛，再说为这点物资把他们全抓起来，影响很大不说，效果也不好，很容易瘫痪了天津政府的正常工作。他们既然是被迫的，最多是送到根据地，但他们能提前通知八路军接应，就说明他们之中某人跟八路军或者地下党有情报渠道，这是最可怕的。而且，是谁在舞厅写条子要挟他们父辈，这个人不简单，这些都需要在这七个人中的卧底富士山来逐一解开谜团。

鬼子迫切找到富士山，好把任务布置下去，可是天津市驻屯军司令部也罢，天津特高课也罢，宪兵队也罢，他们只知道这些子弟中有自己的卧底叫富士山，但不知道是谁。这次富士山启用了临时联络点，把物资的情报传到天津特高课手里，也就是说富士山能找特高课，特高课找不到富士山，要想找到他，还得给东京特高课拍电报。

没想到东京特高课回电说，总部已经通知富士山了，让他排查八路军卧底和跟他联络的人，让天津特高课不必过问此事。天津特高课乐不得不管呢，因为他们正在全力以赴查找弹弓侠，哪有功夫跟这几个少爷小姐捉迷藏。这弹弓侠真讨厌，连续杀了好几个浪人了，唯一的规律，就是死的这几个浪人都是一些劣迹斑斑的。仅有的线索，就是玻璃弹球上的澳洲方水母巨毒，肯定是军统提供的，找到军统说不定就能找到弹弓侠。可军统现在越来越精了，被捣毁了几次，学会不露面了，也很少行动，几乎摸不到规律。

刘鹤轩回来的这天晚上，从酒吧出来，林姨有意识单独送刘鹤轩回家。

说说吧，出事了，是吧？林姨多聪明，已经看出有问题了。

我差点见不到你了。刘鹤轩在车里看着前方。

刘鹤轩声调不大，但林姨听出问题的严重性。她把刘鹤轩接到自己画室，刘鹤轩一五一十告诉她被拦截的事儿，林姨终于知道这几个人里真的有内鬼。会是谁呢？

林姨不露声色，叫刘鹤轩回家，连夜跑到冯云天处。她相信冯云天不会是内鬼，他帮自己打死这么多日本浪人，再说冯云天是八路军的间谍，就是他接受中央指令制订的这次计划，目的就是给八路军运输物资，怎么可能给鬼子通风报信拦截呢。排除了冯云天是内鬼，林姨就可以找他了。闹半天冯云天也不知道出事了，因为八路军为了保密，没有向天津地下党通报被拦截之事，而是要刘鹤轩带的口信。

其实林姨这么晚去找冯云天是非常危险的，按照常理特高课应该对这几个人进行跟踪了，林姨这样上蹿下跳的太容易暴露了。所幸的是东京回电中，明文指令天津特高课不要插手此事，怕打草惊蛇，由富士山单独完成，所以林姨还能大半夜找到冯云天而没被跟踪。

出事了？冯云天见到林姨半夜来找自己，知道不妙。

咱们之中有内鬼，物资运到蓟县被拦截。

后来呢？

物资被八路军派出的部队抢了回去。

冯云天松了一口气，幸亏自己在运送物资之前通过联络点告诉了天津地下党。他原本是担心路上遇见鬼子的散兵游勇添麻烦，没想到鬼子有了线报，组织了有计划的拦截。冯云天当即关灯，从窗帘后面看看外面街道，没人跟踪。他分析鬼子之所以没有跟踪大家，是因为相信卧底，看来以后行事更要谨慎了。

会是谁呢？林姨一直使劲猜着。

除了咱俩，谁都有可能。冯云天掷地有声。

出关的时间，只有你、我和陈承业知道，因为需要陈承业在卡子边上策应。林姨乱猜着。

那不见得，别的人，猜也能猜的差不多，顶多时间上有点出入，鬼子要是在拦截地点等了两天呢？看冯云天多精辟，不愧三重间谍身份。

大的行动暂时不要有了，现在只管杀井上，我相信鬼子还不能把弹弓侠和八路军联系上。

林姨斩钉截铁地说，自己到什么时候都忘不了杀井上，因为是他对自己实施的强暴，冤有头债有主嘛，杀前几个是热身，或者叫垫场，现在才是压轴大戏。

好，先杀了井上，再回头琢磨内鬼。今天我调查了，井上几乎每天在山口料理吃完才去跳舞什么的。冯云天真不愧林姨的表哥，属于够意思给他家敲门，够意思到家了。

那就在山口料理，料理了他！林姨狠狠的咬牙切齿着。

呵呵呵，看你这人，有时候真粗，像个老百姓，哪像大家闺秀。冯云天还玩上文雅了。

我小时候就是野小子，你也亲眼见过我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哪像你们装的多绅士似的，要不我弹弓能打的这么好？

弹弓我是才知道的，你别的劣迹，我倒是习以为常了。

我没事和穷同学一起玩，你们知道吗？他们的生活习惯，喜怒哀乐，我比你们懂的多。和他们聊天交流必须要粗俗，要不你根本融不进去。告诉你，我换上普通衣服，在谦德庄小摊上吃饭，他们以为我就是工人子弟呢。

你算是把贵族和贫民的两头都占了。

你不也是嘛，明明是个手脚敏捷的杀手，却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娘娘们们的二乙子。

杀手本色我还没彻底露呢，哪天叫你见识见识。

得啦，第一次杀日本浪人的时候，你先杀了一个，我正要教训小野，你一枪打死了他，然后特专业地裹着我就跑，根本挣脱不了，看你出手就知道你不含糊。

献丑，您客气。

送我回家吧，路上好用你专业知识，观察观察有没有跟踪的。林姨命令着。

你也差不多接近专业了。

路上给我讲讲特工知识。

嗻，林军长！

林姨是个求知欲极强的人，学什么都快，跟刘铭轩学弹弓，几天就超过百步穿杨的刘铭轩。再比如她学绘画，依然事半功倍地成为高手，还在巴黎拿过邮票设计制作大奖。冯云天给她讲述特工要领，林姨几乎百分之百的吸收了，之后只要俩人在一起，林姨就命令冯云天讲如何做间谍。

冯云天讲来讲去，最后总能回到如何识别内鬼。

怎么才能识别呢？你讲了这么多特工知识，到头来还是查不出内鬼。林姨着急知道。

作局。听冯云天说出这俩字，看来他早就胸有成竹了。

你有计划了？

还没想出来呢，这局做的不能留有任何痕迹，连被识破的内鬼也不会发现才对。

你真是个恶魔。

林军长，您过奖，承让，承让了。冯云天拱手谦虚地说。

林姨转天起来就钻进画室加工弹球，她根据手包的空间制作了六粒，把光滑的弹球用榔头一点点敲出麻子，然后把冯云天给的方水母小瓶拿出来，戴上手套，精心往弹球上喂毒，这次喂的多点，别显得对不起井上。半小时，弹球上的巨毒就干了，一个火柴盒能装下六枚，用手掂了掂火柴盒，装进手包，这才摘下手套。门铃响，佣人开门后，不一会佣人敲画室的门，说有人找。林姨出去一看，来人竟然是自己在法国的同班同学，是日本人，叫佐佐木，林姨欣喜若狂迎了过去。

胖子，你怎么来中国了？林姨激动地抱了他一下。

来办点事，顺便看看你。佐佐木还不好意思的抱了一下她。

中午我请客，你到客厅等我一下，我去换个衣服。

佐佐木被林姨带到客厅，这时候林父正好要上班，见来了个日本人，纳闷。

爸，他就是佐佐木！林姨激动地告诉林父。

哎呦！佐佐木先生，感谢你在法国救了犬女的命，你一定给我个机会请你吃饭。林父当然要尽地主之谊，显然早就听说他救过林姨的事迹了。

谢谢林副市长。佐佐木标准的日本式鞠躬。

爸，我先请佐佐木喝咖啡，中午我请他吃饭。

那我只能晚上请佐佐木先生了。

林副市长，实在对不起，今天晚上我已经安排应酬了。佐佐木鞠躬致歉。

那明天，我要尽快报答解救女儿的恩人。林父真不是客气。

悉听尊便。

林父上班当汉奸去了，佐佐木向着林父背影鞠躬，显出非常有风度。

令尊真是支那人的典范。佐佐木赞扬着。

等着，我去换衣服。

林姨蹦蹦跳跳跑走了。

这佐佐木是何许人也？为什么说是林姨的救命恩人呢？原来他是日本贵族，在法国留学，学习绘画，恰好跟林姨一班，俩人也是班里唯一的俩亚洲人。偏巧俩人学习都不错，绘画技巧超过欧美的学生，只是佐佐木比林姨稍逊一筹。林姨旁听的课很多，包括美术设计，所以后来才能在邮票设计制作上获得大奖，佐佐木也跟着林姨学习设计。法国老师很喜欢林姨，希望她能留校任教，就是因为德国长期觊觎法国，战火早晚要烧到巴黎，林父写信叫林姨无论如何回来。佐佐木比林姨早回日本一年，好像日本有大企业聘任他。佐佐木实际上暗恋林姨很久，比王厂长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次几个法国流氓在塞纳河边欺负正在写生的林姨，眼看着就要得逞，佐佐木冲出来。在日本，贵族都要学习一些剑道，柔道，柔术之类，别看佐佐木是高材生，柔道确是一流，几下子就把法国流氓摆平了。

从此林姨跟他交情很深，至于俩人是不是有更深的交往，我也不知道，你林姨从来都是闭口不谈。说到这里，王厂长看着我，我才知道林姨还有秘密，是王厂长不知道的。

其实有的日本贵族真的很出色。

林姨老的时候跟我感慨过这样的话，等我了解完林姨的全部，才知道林姨这话的含义。反正佐佐木的出现，让林姨很是高兴了一下，当即拉他到起士林西餐厅。

说吧，办什么事？不会是专门来看我的吧？林姨还没坐定就问上了。

都有，或者说兼而有之。

你找我肯定是帮忙了。说吧，洗耳恭听。林姨才不管佐佐木是什么国籍呢，只知道他是救命恩人。

是找你帮忙，不过现在还说不了，等明天拿着东西直接给你讲。

看来是设计。

是。

也好，今天好好聊聊，你比我提前回国的，之后都做了什么？

还是搞设计，我还能干什么？

也是明天说？

是的。

那好，点你爱吃的菜吧，这里是德式西餐厅。

只要有奶油汤就行。

叫你喝个够。林姨豪爽地把餐牌递给他。

佐佐木一点不客气，直接点起来，看得出俩人关系很熟。他俩一直连吃带聊到下午三点，送完佐佐木回家，林姨接到冯云天的电话，用的暗语，说是要去吃饭。林姨知道今晚要行动了，便再次检查了一下弹弓和弹球，装进手包，精神抖擞地前去刺杀井上。现在的林姨，一点也不紧张，蹦蹦跳跳出门，就好像是去楼下院子里和女孩子们一起跳猴皮筋。

（本文转载自《莽原》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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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长篇小说《触 目 惊 心》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