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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　长篇小说

触

目

惊

心

17

林姨和冯云天来到山口料理，这家日本餐馆在当时的天津日本餐馆里规模最大，里面有大量的艺伎为客人服务，水平之高，不亚于东京豪华料理，所以日军将领，日商富豪，政界要人，和一些天津名流，都喜欢到这里来用餐谈事。林姨跟冯云天都化妆成日本女人，穿着和服，迈着小碎步，颠颠地进入，即使井上迎面碰见也认不出来。他俩在料理提前定了一个雅间，还让女服务员把雅间的拉门拉开一条缝，俩人可以一边用餐，一边观察到外面的人走来走去。

终于等到井上进了餐厅，令他俩欣喜的是，井上今天没带手下，偏巧又进了离他俩雅间不远的一个雅间。冯云天出去，从拉门门缝里看见井上背对着拉门，就是说当林姨射向他的时候，他是看不见的。

检查弹弓。冯云天回来拉上拉门，小声提醒林姨，然后大声地叫着，来人，结账。

林姨赶紧戴手套，从手包里取出弹弓和玻璃弹球，然后试着拉了拉，得心应手，便向冯云天点头。

冯云天也把手枪找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夹。当他俩确定可以行刺了，侍者这时候来结账。冯云天把单买了，等女侍者一出去，冯云天一拉拉门，林姨出去，冯云天跟在后面警戒，他的动作之迅捷，之麻利，匪夷所思地像鬼一样。

到了井上进的雅间外面，送菜的女服务员刚刚离开，冯云天看了林姨一眼，林姨回他的眼神，意思是准备好了。冯云天悄悄拉开对方的拉门，开到一个人刚能进去的宽窄，林姨趁机向里面的人射去，之见那人疼的巴嘎一声骂，然后手捂住侧面太阳穴。冯云天赶紧拉上拉门，带着林姨以稍快的速度离开山口料理。来时他俩把车停在另一条街道，俩人拐了弯，见后面没人，快速上车，几秒钟的时间，就消失在山口料理范围内。

谢谢你，终于帮我报仇了。车里林姨真感谢冯云天。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是不是要杀日本天皇了？冯云天问林姨。

天皇咱不惦记，该为抗日做点贡献了，谁让日本鬼子把我这个睡狮惊醒的，咎由自取。

林姨觉悟提高了，从报私仇到民族大义，那时候不少人都是这样开始的革命。

军统需要一些情报，有回馈的，钱给的不少。冯云天说完，见林姨一听不大高兴，赶紧解释，我知道你对军统不感兴趣，但我是三重间谍，还得为他们办点事，这有利于将来利用他们。

军统这些烦人的家伙们，到底要什么情报？林姨理解了。

日军在华北的物资调配方案，有了这方案，国民党就能分析出日军下一步计划。

看样子又是我老爸能搞到这方案了？

是。价钱不菲噢。

我看，跟国民党办事就得有点利益，你瞧他们找川岛芳子那事，多恶心。

姨夫的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就有文件。冯云天说出具体方案。

你是说……偷？

准确地说是偷拍。

你教不了我好，我多正经的一个大家闺秀，被你培养成小偷了，我成下九流了。

行了，你就只管监守自盗吧，这是抗日。

林姨答应了，她的心理状态是，只要对抗日有利的事儿就做。晚上，林姨拿着冯云天交给他的橡皮泥，把林父办公室的钥匙想办法拓下来，转天交给冯云天去复制钥匙。钥匙到手后，俩人抽时间到林父办公室，冯云天找个事由，把林父引出去五分钟，林姨便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保险柜，把方案拍照了下来，差点被林父的秘书看见，这情节要是在电视剧里，加上耸人听闻的音乐，会表现的很紧张。冯云天把微缩胶卷通过联络点交给军统天津站，天津站给了冯云天一大笔钱，这钱他马上交给林姨。

这么多钱？林姨没想到，不由得说要是这样，还可以干点别的，反正都是抗日。

林姨的态度单纯，喜形于色，抗日外加发财，什么都不耽误，这钱足够让刘鹤轩步入上流社会的。

你已经为抗日做大贡献了，设想要是我搞这情报得多费力，我得跟姨夫绕多大的弯子，才能把钥匙拓下来，还得想方设法进他办公室，换了别的特工，更难了。

日本人真活该，谁让他们惹姑奶奶的。

得，林姨的觉悟又回到报私仇上了，起起伏伏的，不扎实，冯云天哭笑不得，还没法教育她，你一张嘴，林姨八句话等着你，累的慌。

还是说说刺杀井上的事儿吧，那天林姨射杀的不是别人，却是佐佐木。佐佐木没有接受林父的请客就是要晚上和井上吃饭，他有重要事情和佐佐木谈。井上进了雅间，佐佐木已经在里面了，和井上一样穿着毛背心。冯云天窥视的时候，井上刚好去洗手间，他把佐佐木的背影看成是井上，所以冯云天拉开拉门叫林姨射杀，林姨以为就是仇人。

井上回来见佐佐木倒在榻榻米卷缩着身子，反应了半天才知道弹弓侠刺杀了佐佐木。井上立刻大叫，宪兵队和特高课闻讯当即赶来，特高课科长宾野一见佐佐木死了，拔出刀要切腹自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佐佐木来津的目的，他带着日本内阁的惊天秘密，现在佐佐木死了，自己难辞其咎，结果被手下拦住了。

确实，佐佐木带有重大使命，这使命由特高课总部通知宾野，宾野在机场接了佐佐木。佐佐木一下飞机就要宾野安排自己见在津的日本浪人头目，宾野安排了转天晚上井上宴请佐佐木。佐佐木便转天早上来见林姨，吃饭到下午三点，然后休息会儿去山口料理赴宴，所以没答应林姨父亲的宴请，没想到，鬼使神差地被林姨错杀。林姨听到佐佐木被杀的消息是转天晚上，那时候还没到林父办公室里偷拍文件呢。

知道嘛，弹弓侠又出来了，在山口料理用弹弓杀了一个日本重要人物。陈承业在跳舞间歇的时候说。

什么重要人物？林姨有一搭无一搭地问，她并不认为被自己杀的井上算是重要人物。

从日本刚来天津不到三十六小时的特使，特高课课长宾野差点引咎自裁。

你就胡说八道吧。林姨哪信呀，明明自己杀的是井上。

当晚特高课叫我们警察局去警卫山口料理外围，死人我都见到了。陈承业觉得大家不信，说话有点气粗，急赤白脸的。

知道这特使叫什么吗？林姨觉得有点奇怪。

叫佐佐木。

林姨脑袋轰的一声麻木了，但马上克制住自己，她不能有任何异常反应，这些人里有鬼子的卧底。林姨和冯云天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冯云天很郁闷，说明自己没看准，林姨则是用埋怨他的表情瞪了他一眼。

跟咱们没关系。赵玉卿不以为然。

跳舞，跳舞。王曼云懒得管别人的事儿，鼓励大家跳舞。

若雨，请你跳个伦巴。刘鹤轩伸手邀请林姨。

秋平和刘鹤轩同时邀请林姨，见刘鹤轩早自己百分之一妙，便一侧身邀请王曼云。

刘鹤轩此刻的舞一点不逊色陈承业和秋平了，所以敢当仁不让。陈承业为此很着急，他倒不怕秋平，却担心刘鹤轩将来把林姨拐走。其实接下来的舞，林姨是没法跳了，你想呀，她亲手杀了救命恩人，她好歹把舞会对付过去，晚上就奔冯云天家。

我哪知道佐佐木穿的衣服和井上一样呢，头型也是平头，日本人怎么都一个德行。冯云天给自己认错人找着理由。

你混蛋！林姨愤怒着。

反正死的也是日本人，你不是最恨日本人呢嘛。冯云天还在不以为然。

我杀死了我最好的朋友！

冯云天傻了，她什么时候又蹦出个最好的朋友？还是日本人？经过一番寻问，冯云天才知道林姨请佐佐木吃饭到下午三点，估计佐佐木回家休息一会就去从容送死了。

他跟你说有事请你帮忙？到底什么事？

冯云天对佐佐木生死不关心，关心的是佐佐木找林姨到底想干什么，间谍的敏感让他觉得佐佐木有重大干系，因为他的死惊动了宾野，还差点自裁。

我哪知道，说是设计上的事儿。

不会这么简单，设计上的事儿，不至于当特使，肯定有重大事情。冯云天陷入思索。

你就跟我玩这套转移话题吧，别避重就轻，交代你为什么没看清楚叫我误杀！

我要开动所有渠道，调查这个佐佐木。冯云天哪管林姨异国朋友的事儿。

歇了吧你，连死人你都不放过！还有没有人性！

林姨也只能多骂几句了，算是给佐佐木做了简易法事草草超度了。

其实冯云天猜的真没错，佐佐木确实带着重大任务来天津。他的死引起日本情报界海啸级轩然大波，这么绝密的事情，弹弓侠怎么会知道的？那就说明在日本情报界有间谍、卧底或者内奸。在天津只有一个人知道佐佐木的重要性，他就是宾野。尽管如此，宾野也不知道佐佐木具体来津要干什么，只是听从东京命令，配合好佐佐木的一切行动。那天早上，宾野到佐佐木下榻的地方找他，佐佐木已经出门了，一直到下午三点半才回来，宾野想问佐佐木去哪了，但上级告诉他，什么都不该问，便缄口。晚上的山口料理是自己给安排的，分别通知佐佐木和井上，井上根本不知道要见什么人，所以也谈不上泄露机密。这事，打死宾野也想不到是怎么泄密的，他当然想不到，佐佐木是被错杀的。

东京总部进行了严格排查，佐佐木此行只限于几个人知道，但这几个人根本不可能泄密，更不可能跟什么弹弓侠有关系，那么问题一定出在天津。总部命令宾野一星期破案，宾野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他抓了一大堆无辜的人，其中包括山口料理给佐佐木和井上送菜的侍女。一无所获，那时候在豪华酒店、餐馆，都不会像现在一样有监控录像，山口料理人来人往，店家根本记不住都什么人来过。只有冯云天和林姨这雅间的女侍者，回忆佐佐木死前，俩用餐的女人匆匆结账走人，那么这俩女人就有重大嫌疑。只是冯云天和林姨都化了装，冯云天化妆成女人，宾野找人按照女侍者说的俩女人的样子画像，张贴在大街小巷，结果是徒劳的，因为他俩把自己化装成艺伎，脸上的白粉涂得跟鬼一样，都没法大笑，怕粉末掉下来。

弹弓侠要了日本人的命了，他怎么无处不在，连佐佐木这么绝密的人来到天津立刻就知道了，他是孙悟空吗！日本人百思不得其解。

三天过去了，正是这三天，林姨偷拍了林父办公室保险柜里的文件，效力之高，动作之快，让人听了都触目惊心。可特高课长宾野抓弹弓侠的事情，一点眉目都没有，效率之慢，也匪夷所思，想想也属正常。他再次叫井上来，详详细细问了井上，最后一个大胆设想浮出水面，也许弹弓侠是刺杀井上，结果误杀了佐佐木，因为天津最近连续好几个浪人被弹弓侠杀了，证据是那天佐佐木和井上穿的都是马甲，俩人都是分头，也就是说井上或者佐佐木别说是大背头，哪怕谁要是来个平头，佐佐木死不了。宾野把分析结果都没告诉井上，立刻报告给东京，东京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样的解释是说得过去的。那么下一步，并不笨的日本人就要用井上做诱饵，抓住弹弓侠，这一计策不可不说毒辣。

东京立刻派内务部资深特高课杜松将军前来主持抓捕弹弓侠，军部同时发电给富士山，主持佐佐木未尽事宜。那么富士山到底是谁？佐佐木到底有什么重大使命呢？佐佐木找林姨到底是什么事呢？按照时间顺序，此刻还没到说这些事的时候，因为林姨在未来的几天内一直筹划杀井上，殊不知杜松将军已经布置下了天罗地网。

杜松是何许人也？日本特高课名宿，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大学，是土肥原贤二的校友兼得力门生。所不同的是，他不像土肥原贤二长期在中国，而是在内务部特高课任职，由于成绩卓著，战前升任将军，有特高课第一破案高手之美称。

杜松果然了得，他很快就了解了井上的行动规律，还非常详尽地问了他得罪过多少中国人。井上开始避开一些话题，杜松竟然给井上动了刑，尽管驻屯军司令部和宪兵队还有特高课有人反对，杜松坚持用刑。果然井上交代了自己强奸了十几个中国人，其中包括林姨。当杜松了解到最近天津死了很多日本浪人，尤其是井上身边的三个助手，一下子排比出井上强暴林姨那天三个助手参与，而且一个个被杀，结果马上就水落石出了，他立刻把焦距定位在林姨身上。

杜松命令二十四小时监视林姨，宾野拿不准主意，向东京汇报，因为东京曾经明令自己不许参与高干子弟卧底之事，因为有富士山。他哪知道杜松把抓捕弹弓侠，解开佐佐木之死，和地下党卧底往根据地通信几件事，作为并案侦破处理，东京回复宾野必须听从杜松将军的指挥，并责令杜松尽快跟富士山联系上。

东京直接电告富士山和杜松见面，富士山终于和杜松见面了，俩人约在海河边的一个长椅上，任何人不得跟随。

我认为林若雨有重大嫌疑，她被井上奸污过，所以她直接或者买通弹弓侠，杀了井上身边的人。经过分析，她那天是要杀井上的，结果错杀了佐佐木。杜松对富士山说出自己的判断。

奸污过？你确认？富士山听了一惊。

千真万确，小野，渡边，加藤三个人辅助，结果这三个人都死了。

这三个日本浪人和其它浪人连续被杀，我当然知道，我观察他们半个月了，目前还没看出一点破绽。富士山整天跟林姨他们跳舞，观察的应该比杜松的猜测精确。

我准备做个陷阱，顺利的话应该能抓住弹弓侠，再审问出林若雨是幕后黑手。万一没实现，还望你那个时间段前后观察一下。

杜松把自己的计划说出来。

林若雨对于帝国非常重要，就算抓住弹弓侠，我也不赞成抓她。富士山制止着。

重要？杜松愕然。

杜松将军也许不知道佐佐木来津的目的吧？富士山相信总部没有告诉杜松。

我只知道佐佐木负有重大使命。杜松承认。

这重大使命没有林若雨完不成。富士山只能告诉杜松，林姨是关键人物，总部给他的任务时候严令保密，这里当然含着对杜松保密。

那林若雨要是杀日本人的凶手呢？杜松知道富士山重要，更懂得规矩，只能商量着来。

这么说吧，即使林若雨就是杀日本浪人的凶手，也暂时不能抓捕，等她把帝国的任务完成后再枪毙也不迟。

富士山也是不久前接到总部电报，佐佐木是专门找林姨帮助帝国完成一件大事，佐佐木虽然死了，大事还得办，林姨现在受帝国重点保护，富士山把帝国最高机密透露给杜松。

明白了，我现在只是作局，验证林若雨是不是弹弓侠，或者是买通弹弓侠的人。杜松还是以帝国利益为第一，军人嘛，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我不建议你们跟踪她，那样会打草惊蛇，不利于今后找她做事，她实在太重要了。富士康话里看似是商量，实则是命令。

我明白。杜松知趣。

不过，我有一个小局，你们特高课配合一下

富士山密授杜松一个阴损的蛇蝎计划，之后和杜松商量了最快捷的联络方式和暗语，便分开了。

当天晚上，井上居然来跳舞了，而且带了好多手下。手下喝的醉醺醺的，拉着舞女疯狂跳舞，还要求舞女明天还来，手下浪人要好好表演给井上，以庆贺他过生日。

和每次一样，这些舞女也会和冯云天跳，冯云天随意问着，才知道井上明天要过生日。井上要过生日，这是刺杀的好机会，林姨跟冯云天跳了一支舞后知道了，她琢磨了半天，晚上回去路上和冯云天谈了想法。

我打算明天井上过生日的时候射杀他，叫他的家人想起他的忌日也方便。

林姨其实挺厚道的，连祭奠井上的方法都替他家人想好了。

这明显是个局。冯云天不赞成。

我想了，将计就计，破坏他的局。

你说说打算怎么射杀？冯云天感觉到林姨有什么神机妙算。

你能想办法叫很多人来跳舞吗？

这当然没问题，我手下的人不少，还有军统的人，我也可以叫，你要多少人？

人越多越好，趁着乱劲，咱俩跳慢三的时候给我三秒钟就够了。

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倒是意义非凡。只是弹弓怎么处理，出事后肯定舞厅戒严，严格搜身。冯云天已经想到后路问题。

几百个人够他们搜的，你认识的人里有神偷吗？

我手下三教九流里就有，他们可没少偷文物，当然都是偷贪官的。

我射杀完，把弹弓扔在舞厅第三个柱子后面，你叫神偷随时观察柱子后面，捡到弹弓后趁着井上死了的乱劲，塞在某个日本军官口袋里，这不难做到吧？

好主意，你和军统神偷都要戴手套，没有指纹，就万无一失了。

我偏要在他生日之时射杀他。

几百个人，量他们也怀疑不到你。冯云天是特工高手，他通过了，就说明计划可行。

转天，林姨做好精心准备，她用树枝临时做了一把小型弹弓。然后和冯云天开车到郊区游玩，一路上见没有跟踪，便下来试射，仍然是信手一射一只麻雀，非常精确。

冯云天一早就布置下去，光军统就白送了很多舞票。冯云天派自己最得力的人找神偷，让他注意第三个柱子，如有弹弓捡起，掖在某日本大官口袋里。这个最得力的人晚上不能去舞厅，要是神偷出事了，由自己通知他赶紧跑路。

你只能带一粒弹球，没有第二次机会。冯云天叮嘱林姨。

这还用你说。

晚上，林姨带着这把弹弓和一粒弹球参加舞会去了。

（本文转载自《莽原》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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