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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　长篇小说

触

目

惊

心

20

冯云天担心的理由是对的，当时冀东根据地局面并不理想，轰轰烈烈的冀东大暴动刚刚失利，冀东根据地革命处于低潮。但是冯云天又想叫姨夫去看看，接触一下共产党政权，说不定将来林姨也会跟着去，当然也包括自己一旦暴露也会就近去冀东，然后再想办法绕道晋察冀根据地，然后再回延安复命。

可是没想到的是，林父刚走，冀东根据地的形势一下子严峻起来。日军在占领武汉、广州后，停止了正面战场的战略进攻，回师华北。日军第二十七师团主力一部进驻冀东东部地区，日军独立混成第十五旅团在冀东西部地区驻扎，这两股鬼子对冀东抗日游击区进行6次上万鬼子的大扫荡。同时，恢复发展伪军、伪政权，推行保甲联坐，反复清乡。

林父去的时候，正赶上第一次大扫荡，形势万分危急。冀东抗日联军一直保护着林父，始终就没机会送他回宝坻，因为整个冀东都被鬼子团团包围。林父亲身经历了反扫荡，在这么艰苦卓绝的情况下，共产党人和八路军怀着革命的乐观主义态度，积极地进行反扫荡，让林父看到了中国革命和抗日战争的前途。老人家甚至生死置之度外，同甘共苦地跟着大家转移，微笑面对节衣缩食。司令员把仅剩的窝头给了老爷子，老爷子一定要给伤员，宁愿自己吃糠咽菜。两下子印象都很好，司令员也从老爷子的身上看到了中国人的骨气。

林姨整天听着电匣子，里面的每一个战局通报都认真听着，仔细研究，觉得局势不大妙。

你怎么不拦着我，叫我爸别去根据地啊，现在多危险。

林姨就会拿冯云天撒气，主意是她出的，出了事怪别人，要不说女人善变呢。

我拦了，你不听嘛。

怎么办呀？我去找我爸！林姨发狠了，她是说话算话的。

你去更多个累赘！人家保护老爷子已经够累的了，还得派人保护你。

我用得着保护嘛，我还能杀鬼子呢。

你那点本事，也就在城市管用，到了野战的时候，你就是累赘。

俩人正在麻爪的时候，林姨无意中看到报纸，有一则标题，写着日益高涨的日军士兵反战浪潮影响至津。她眼睛一亮，指着这条新闻问冯云天，你能看出什么吗？

冯云天阅读了文章，大意是1939年1月 14日，由华东、华南等地准备回国的 3000多日军士兵乘船到达天津大沽口转运时，日军大本营临时改变计划，决定让他们在天津大沽口下船，然后换乘火车开赴华北前线，进攻八路军。日夜盼望回到家乡的日军老兵们，感觉受了欺骗和愚弄，纷纷在大沽口闹事，不想继续打仗。

这只能说日本鬼子里很多人不想打仗，看来这场战争日本人胜不了。冯云天分析着。

你还是记者呢，笨蛋！林姨真的想抽冯云天嘴巴子。

你什么意思？这里有玄机？冯云天五里雾中，根本没想什么计策。

你不是会手风琴吗？

是呀，还是高手。冯云天不知道日本军人反战和手风琴有什么关系。

林姨立刻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冯云天莫名其妙看着，不一会一首歌的词曲就呈现在冯云天面前。林姨唱了起来，冯云天按照曲子拉起手风琴：

曾经在雄伟的兵营的大门旁，我和她双双站在一个天窗边。

当时我们腼腆地互相说再见，现在却已只剩那个天窗依旧。 

最爱的，莉莉玛莲，最爱的，莉莉玛莲。

各处都能看见我们俩的身影，我们俩的歌声似乎依旧飘荡。 

但何时所有的人才会再看见，我们又能相会在那个天窗边？ 

最爱的，莉莉玛莲，最爱的，莉莉玛莲！

在门外岗哨边你吹起了口哨，我跑到三天不见你的天窗边.。 

虽然我们只能互相挥手再见，可我坚信和你的爱将会永远。 

　　只和你，莉莉玛莲，只和你，莉莉玛莲。 

歌词动听，曲子忧伤，而且简单易懂。还没听完，冯云天就调整了伴奏模式，简单而凝重，很快在节奏上有了新的突破。他俩一口气唱了十遍，直到林姨泣不成声，再看冯云天早已泪流满面了。

表妹，这是哪来的歌呀？反战情绪这么强烈？鬼子士兵要是听完，还不疯了。

这是个德国汉堡的教师，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应征入伍时候写的，歌曲名字叫《一个年轻的士兵值班之歌》。这歌曲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被交战国双方所喜爱，甚至出现了战壕里协约国和同盟国的士兵同时哼唱此歌的场景。林姨说的一点不假，这首歌像魔曲一样，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风靡所有参战国，瓦解了很多德国士兵的斗志。

林姨一生最喜欢的就是这首歌，六十年后，八十多岁的林姨在百度里查到这首歌，居然被译成多个国家版本，她把所有的版本都听了。她的评价，除了电影版的《莉莉玛莲》，就是林子祥和千本桃版的《莉莉玛莲》，都是那么的如泣如诉。

我完全相信，我要是个士兵，听了这首歌，马上开小差了。冯云天相信。

说的好，那就叫这三千日本士兵开小差怎么样？林姨终于铺垫完了，开始启发冯云天。

你说怎么办吧？冯云天这回听林姨的了，他知道这主意很正。

你认识人多，有灌制唱片的吗？

当然，只要花点钱，很快就能给你灌制出来。

你马上派人译成日文。

派人干什么？我就译了。

那你还废什么话呀！

不一会，冯云天就把歌词译成了日文，一字一句教给林姨。路上，林姨在车里还一遍一遍用日文唱着。灌制唱片有钱就行，他俩付了加急费，连夜就灌制。林姨唱，冯云天拉手风琴，很快就灌制出来，当然质量不能和现在的录制MV相比。俩人又买了唱机，回家睡了一觉，中午起来，开车直奔天津大沽。

大沽码头附近有一个酒吧，他俩去的时候，见很多日本军官，整日在酒吧喝的昏天黑地。酒吧歌女唱着中国的靡靡之音，什么桃花江，什么满场飞，什么采槟榔之类。林姨化妆成歌女的模样，冯云天也化妆成女人，他俩买通了酒吧老板，在歌女唱歌间歇的时候开唱《莉莉玛莲》。

没想到第一段还没唱完，就抓住了所有日本军官的心，喝的迷迷糊糊的军官们坐了起来，都认真听着。第一遍唱完，军官们都傻了，他们早已不知不觉来到台下，眼睛直勾勾看着林姨，林姨鞠躬准备下去。突然底下爆发了雷鸣般掌声，接着军官的钱就雪片一般扔到台上，就算他们的复员费不要了，也要求继续唱。他俩一连唱了十几遍，当林姨下台的时候，有个日军中佐拉住她，用日语要求他俩明天还来，他要叫所有军人都听。冯云天告诉他们有唱片，说完便把唱机抬上来，军官听了，完全一样，这才放了他俩。据酒吧老板说，从那时候起唱机就没停过，来了不知道多少军官和士兵，他们一遍一遍听着，用清酒陪着。他们甚至把唱机搬到操场，让全体士兵列队听，用扩音器播放。士兵们本来就太想家了，这歌曲像催化剂，一下子点燃了他们思乡之火。接下来的事情，诸位应该知道了，爆发了日军侵华史上最大的一次哗变，这事确实是历史，没想到被林姨和冯云天利用了一下。

三千日军老兵向来镇压的当地日本宪兵开枪了，当地驻守的宪兵根本不能阻止，愤懑的士兵开始打砸抢烧杀，完全成了一股凶狠的散兵游勇。十万火急，日本军部也不得不从最近的冀东根据地，调集一万精锐快速部队前来镇压，双方死伤惨重，前来镇压的部队付出极大的代价，才把哗变的三千日军压制住。这事在日军中引起了很大的震动，仅在天津，1939年二十七师团百余名反战士兵，因偷渡海河与宪兵隔河枪战，宪兵队被打死 30多人，反战士兵也死亡了 10多名。同一天，位于天津河东的日军仓库，有 5处被日反战士兵烧毁。 9月，日军在天津四经路的军用仓库也被日反战士兵点着，库内的 10万双马靴，20余万箱鞋和万余支步枪，以及其它军用物资全部化为灰烬。

当然，后来这些跟林姨没什么关系，最好没关系，特高课很快赶到大沽调查哗变事件，其中两个歌女演唱并赠送的唱机是破案的重点之一，因为这是哗变的导火索。

特高课立刻前往天津找到唱片社，唱片社负责录制的几个人早就跑了，他们不敢不跑，因为他们收到弹弓侠的玻璃弹球和每人一大笔钱。

林姨这次用的是围魏救赵之计，她早已想到要是能加速三千日军闹事，势必鬼子会镇压，镇压三千日军，不得来多一倍的鬼子？没想到来了一万，这一万鬼子奔驰天津大沽之时，也宣告了对冀东根据地第一次扫荡的结束，也等于老爸安全了。根据地形势大缓，司令员才派人护送林父到宝坻老家，并派人来到天津报信。小白楼给天津地下党发了密报，此次解救根据地之围是弹弓侠所为。根据地司令员后来得知此事，万分感慨，说将来有朝一日见到弹弓侠，一定要向弹弓侠脱帽鞠躬致谢。

没想到你还有点军事才能。冯云天见计策终于成功了，夸奖着林姨。

救父心切，承让承让。林姨还谦虚上了，要不也不会急中生智想出这个主意。

林姨虽然这么说，冯云天算是对林姨彻底服了，她的所为已经远远超出杀手和间谍特工的范畴，不仅带有军事色彩，还带有政治意义。从这一天起，冯云天已经暗下决心，为林姨所做的一切赴汤蹈火，肝胆涂地。

当林父回到家中，林姨一下子扑到老爸怀里，父女俩悲喜交集。

老爸差点见不到女儿了。林父老泪纵横。

爸，想死女儿了。林姨觉得这辈子再也不能跟父亲分开。

根据地抗日军民让我感触很深，中国的抗日战争，一定会胜利。

爸，以后您就在家里颐养天年，抗日的事儿，由我们去做，听话。

嗯。林父点头，泪水在点头的时候落在林姨的脸颊上。

林父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次能脱险，女儿都玩命了，林姨为了老爸的安全，没有说出来。

司令员说了，叫我继续在伪政府里工作。林父和林姨商量。

他们是为了叫老爸还能为八路军工作。林姨当即就明白了，他们一定要老爸扮演更加汉奸的一面。

你怎么知道的？林父瞪大眼睛看着女儿。

因为你女儿是弹弓侠。

林姨说完就打电话叫餐去了，林父看着女儿背影，他知道中国的抗日战争是年轻人打头阵，自己这样的老人只是辅助。

杜松不愧为特高课名宿，他凭着第六感觉就猜出林姨跟这次日军哗变有关系。他叫宾野调查这两天林姨的行踪，宾野找到赵玉卿，赵玉卿说林姨和冯云天有两天没来跳舞。那会不会是他俩去的大沽唱歌？只要想办法听听林姨唱歌就行了。接下来，宾野授意赵玉卿和刘鹤轩，杜松请富士山共同想办法叫林姨唱歌。

此时的林姨已经不是刚回来的时候了，再不是见井上等人吵吵闹闹就去制止的那个黄毛丫头了。她不管大家怎么起哄，一口咬定自己根本不会唱歌，而冯云天早就把手风琴处理了。

知道谁是卧底吗？冯云天问。

谁叫你我唱歌最积极，谁就是卧底。林姨当然明白。

没错。

可所有人都积极地让咱俩唱歌。

别着急，狐狸尾巴快露出来了。

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杜松调查八路军卧底，林姨和冯云天暗查日本人卧底，两边都明白，只是看谁藏的更深。杜松对林姨始终抱着怀疑态度，岂能轻易放过，他派特高课把大沽见过歌女的几个军官带到舞厅，识别林姨。几个军官当即就认出来，并异口同声，那歌女除了唱歌好，最突出的特点就是胸大，此人就是那歌女。再让看冯云天，几个军官摇头，那天是俩女的，没有男的。

那么，林姨带哪个女人去的呢？在舞厅，宾野当即就费了思量。

抓起来不就知道了嘛。杜松开口了。

抓？什么理由？宾野试着问将军。

有人举报她鼓动日军哗变，造成几百名军人伤亡，罪责难逃，这还不够吗？杜松胸有成竹。

明白了。

就这样，在舞厅林姨就被抓了。回到特高课，几个大沽来的军官当场指认，林姨对这些军官有印象，知道自己无论怎么不承认，也不行了。

（本文转载自《莽原》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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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长篇小说《触 目 惊 心》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