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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　长篇小说

触

目

惊

心

22

原来杜松说的不行，是不能光跳舞，跳舞前还要请林姨吃饭，杜松在山口料理摆了一桌丰盛的晚宴。林姨纳闷杜松为什么这么大方，原来林姨在修版过程中，趁着她去吃饭，杜松把修的版给专家看，专家给予高度评价，称此种人才，平时罕见。杜松便向总部发电，总部回电，责成杜松千方百计留住林姨，最好叫她加入日本国籍。先吃饭，再跳舞。

杜松先生这么客气。林姨看见一桌子的酒菜不明就里。

我是爱才的，喜欢交你这样有才的朋友。杜松这倒不是违心的，就是他打的报告，军部批准请客的。

那可不敢当，只要我做完，杜松先生能叫我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就行了。

反正绕来绕去都是打太极拳，林姨明白杜松话里话外叫自己加入日本国籍。自己就是不接这个话茬，尽管杜松把日本夸成人间仙境，林姨王顾左右。一顿丰富的宴会便在扯皮中结束，林姨被特高课带到英国乡谊会俱乐部。杜松叫特高课便衣远远跟着，林姨向大家走去。

若雨！赵玉卿先是假模假样扑过来。

大家自然是一阵拥抱。舞厅斜对过一大堆人在闹腾，林姨定睛一看，井上居然也来了，还带来一大堆日本浪人，井上出手很大方，给底下弟兄每人都叫了舞女。

若雨，跳个探戈吧。秋平第一个邀请，殊不知陈承业的手已经伸出来了。

承业，别急，今个跟你们跳个够。

于是林姨跟每个人都跳了。

你这几天死哪去了？跟冯云天跳伦巴的时候，冯云天问。

日本人叫我制作假币模版。林姨微笑着，基本上嘴不动就把话说出来，特高课在远处看不出她说话。

啊？你卖国了？经过我同意了吗？冯云天愕然。

小点声，注意特高课，一大堆呢。林姨眼睛也不四处踅摸，显得很卖力气跳。

特高课来了很多人，这我早看出来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这年头卖国也不大容易，一大堆手续呢。

他们抓了我爸，不干不行，不过我在想办法逃出来。

冯云天再问什么的时候，林姨不说话了，她怕被特高课看出来，他俩都看见特高课在拿着望远镜在远处偷窥，说不定还要回去对唇语。跳完了，回到沙发上，林姨夹着烟喝啤酒。

林小姐，跳一个吧。来人，给他们每人一杯啤酒，算我账上。井上过来了，豪情万丈地要请客。

林姨站起来跟井上下了舞池。

井上先生最近在哪得意呢？林姨问井上可以大大方方开口。

到处享受生活。井上意气风发地回答。

那我祝福井上先生天天能歌舞升平，享受荣华富贵。林姨嘴上笑，心里咬牙切齿着。

那是一定的。林小姐，想好了吗？跟我们一起玩吧。井上还惦记林姨。

你们？不行，你们太穷。

我们穷？呵呵呵，你想要什么吧？

井上的口气不小，林姨一惊，他到底是什么人？连佐佐木来津都要先见他？这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林姨要长时间好好想想了。

刘鹤轩请林姨跳舞的时候，林姨很卖力气，刘鹤轩问了她最近开心不，都忙什么呢，怎么到家里也找不到。林姨告诉他自己在做生意，挣钱，然后花天酒地。刘鹤轩不是特高课，当然不知道林姨去哪了。等夜里他被特高课叫去，问林姨都说了什么，刘鹤轩说确实什么都没说，跟自己只说挣大钱去了。杜松当然知道这所谓的挣大钱就是那一百万报酬，也不再问什么了。

结账的时候，林姨掏钱请客，大家以为她真的发财了，也就没争抢。等服务生把剩下的钱送回来的时候，林姨觉得有什么不对。这时候的林姨对钱非常敏感，整天在印钞车间跟纸币打交道，用手弹一下纸币就知道真假，当她接到找回来的钱的时候，感觉到十块钱面值的是假钱。她没声张，而是跟大家从容在舞厅门口分手，开车直接去了造币厂。

杜松先生，我需要解释。林姨把十块钱拿给杜松看。

这钱是假的？杜松也纳闷。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叫井上的花的是假钱，原来佐佐木找他是为了叫他花假钱套购物资。

林姨还算聪明，终于明白佐佐木来津的目的了，佐佐木除了找自己加工完善一百元的假币模版，还带来十块钱的假币实验销售，说明佐佐木他们已经造出十块钱的假币了。事实也确实如此，佐佐木为什么当天就要见到林姨，因为军部不能叫军队系统、特高课系统和宪兵队系统直接花钱，所以找民间团体。关于佐佐木带来十块钱假币的事儿属于军方最高机密，因此杜松都不知道。佐佐木叫井上他们试用一段时间，结果今天被林姨发现了。

这钱很容易被发现是假的吗？杜松只能隐藏自己不知道事实，更关心的是帝国这次假币战的首战是不是能成功。

这样的钱就敢拿出来流通？这要是叫报界知道了，有你们日本人好看的。林姨可不是危言耸听。

杜松连夜向军部打了报告，十块钱的暂时不要发行，最好等林姨完善模版之后再说，免得国际舆论对日本不利。毕竟日本人那时候还没偷袭珍珠港，他们对英美还没开战，需要避讳一下。军部立刻通知各个地方的类似井上这样的人停止试用新钱，搞得井上还老大不高兴，他之所以大手大脚，就是因为他已经从贩子手里用假币换了很多真钱，他已经换出去一百万假币，贩子给他六十万真钱。军部连夜派专机把十块钱的模版运送来，也叫林姨完善。

林姨很快把一百元的假币模版杀青，然后上机器试着印刷。色调上还有点问题，林姨帮助调试了几次，终于成功。看着一摞一摞印刷出来的票子，林姨知道自己必须有所对策，要不这卖国贼的名声算是背定了。可是，用什么方法能改变日本人掠夺中国人的现状呢？

林姨想了一晚上，头发都白了，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林小姐，这十块钱的模版也需要你完善。杜松拿给林姨。

林姨看着十块钱的模版，知道日本人的效率之高，不可小视，既然做了大的，小的也就无所谓了。

明天吧，今天累了，我要回家好好洗洗澡，换换衣服，痛痛快快跳舞。

林小姐，请。杜松这时候不敢得罪林姨，因为她已经做出了一百块钱的假币，为大日本帝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跳舞的时候林姨终于跟冯云天跳上了，这次林姨选择的是慢三，每次转身的时候都可以说话。冯云天告诉他国民政府已经发现日本人印制的十块钱假币，政府非常重视日本人的这次假币战，要她弄清楚鬼子准备印刷多少，还有什么打算。

回头我做一个同样一百块钱的模版交给你，你给国民政府，叫他们也印刷。

好主意，这样就互相抵消了，等于日本人白发动了这次假币战。

那就看谁的动作快，谁的购买渠道更流畅更宽了。记住了，日本人肯定用假币打到国统区，叫国统区的老百姓提高警惕，政府教给他们识别假币的方法，日本人占不了什么便宜。

那日本人肯定不是咱们的对手。

再有，当我给政府做的一百块钱的假币模版印制出钱来，叫国民政府立刻到沦陷区套购物资，把日本人身边的东西买光了，这就是最大的抗战了。

你真的为抗日做大贡献了。冯云天喜出望外。

别给我戴高帽子，我没时间了。记住了，我在他们的一百块钱里做了手脚，‘央’字底下的方框和‘银’字底下的方框不一样，这记号很容易被发现。

我替全国人民谢谢你。

表哥，你的慢三越来越好啦，我最喜欢跟你跳慢三！林姨大声说着，和冯云天来到座位上。

林姨回到造币厂，杜松监督着她修改十块钱的模版。

这次修完了，你可得叫我回家了吧？林姨谈着条件，她要回去帮助政府了。

我说话算话。

我要送我老爸回乡下。

林小姐不会跑了吧？杜松怀疑着。

我老爸回老家颐养天年，我可舍不得这花花世界，杜松先生不是答应我一百万嘛，我得花出去好好享受享受，钱花出去叫钱，没花出去的钱，叫纸。

杜松信了，老实说他不怕林姨跑，就特高课的能力，林姨跑遍大江南北也能抓到。杜松巴不得林姨喜欢花花世界，最好整天除了为大日本帝国办事，就是沉湎于鸳鸯蝴蝶之中。

林姨开始关起门来修改十块钱模版，同时她在做一个一百块钱的模版，这次的模版是不带记号的，保证任何人查不出来。幸亏她从干活的第一天就要求谁也不许进来，只能在门外守着。

为什么？当时杜松不解，为什么不让人进。

这是手艺，别人学会了，我怎么办？中国有句老话，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

面对林姨这番话，杜松只能信了，所以林姨做一百块钱模版的时候谁也没发现。十块钱的修改出来，这对林姨太小儿科了，其实十块钱假币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只有林姨这样的行家里手才能分析出真伪。

杜松乐坏了，立刻向上级领功，同时派人送林姨和林副市长回宝坻老家。离开天津的最后一晚上，林姨把大家叫到家中，顺便把一百块钱的模版悄悄给了冯云天。大家一顿舍不得伯父之类的话，尤其是赵玉卿更是伯父长伯父短的，显得比林姨还亲，她知道林副市长一走，自己的老爹很快升任副市长。

到了老家，林姨安顿了老爸便回津了。父女俩知道，老家村外有几个特高课在守候，她已经商量好端午节那天寅时，父女俩人同时隐入地下。林姨会派人在那天干掉特高课，把林父送到晋察冀边区，因为冀东根据地还没脱离鬼子第三次扫荡的危机之中。

林姨回到天津就筹划准备逃走，还有不到一星期时间。

你能不能做到叫我老爸到最安全的地方去？林姨担心，一再问冯云天。

晋察冀边区比冀东根据地大多了，聂荣臻、吕正操是那的八路军头。八路军都安排好了，一层一层的安排，到处都有接应。

那我就放心了。

倒是你，你打算怎么办？蒋介石那边需要你，叫你过去呢。冯云天想看看林姨的态度。

谁叫我也不行，井上还没死呢。

那你只能潜入地下了？也好，来去自由。

你教我化妆术，你能化装成女人，我要化装成男人。

这没问题。只是我一走，承业他们就散了，原本打算带他们一起抗日的。

林姨听到这里沉默了，她觉得冯云天说的有道理。要是不走呢？就在天津坚持抗日，还可以杀更多的鬼子，弹弓侠才能叫真正的弹弓侠。要是到了根据地，人家一支长枪都比自己作用大。

你说要是我不走，能不能继续给抗日做贡献？

当然了，不管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都太需要你了。

那就不走了！林姨下决心了。

好！表哥跟你共进退！

先杀了井上再说。

这还不是表妹一句话的事儿！冯云天攥着拳头发誓。

林姨和冯云天互相握着手，井上小命不久矣。

日本人的假币很快流通到市面上，不法商人大赚其钱，他们用百分之六十的真币换了假币，等于六十万能买一百万的货物。不法商人进入内地使用，以假乱真，疯狂地在国统区抢购物资，增加大后方的法币流通量，造成法币的膨胀压力。

幸亏这时候林姨做的一百万模版拿给国民政府，国民党立刻拿到重庆歌乐山造币厂，自印假钞，运往沦陷区使用。大量印制假钞，源源不断地运到洛阳，交由第一战区，派人深入敌战区抢购物资，边区各站组的特务经费，贿赂汉奸将领的开支等，都在这一批批假钞中开销出去。

　　法币的伪造使得法币的没有信誉，杜松秉承军部命令，让林姨伪造各种面值的中储券和银联券。林姨对于这一时期的货币非常敏感，除了自己伪造的一些模版，外面还有很多钱币是假的，说明日本人还有别的造假据点。不管，只要杜松叫自己造就造，一式两份，同时交给国民党政府，两下子都发行，等于谁也不沾便宜，甚至国民党还略占上风。

国民党做了一批特券是吧？林姨跳舞的时候问冯云天。

我还用过呢。

肯定是美国印刷设备，纸张又精良，大大优于毛糙的伪中储券，早晚要出事。

好，我马上告诉他们。

冯云天马上通过联络点向军统提出问题，军统立刻向重庆汇报。果然，由于这批特卷购物数额巨大，编码系统不符，加上在美国印刷的假币纸张精良，引起日伪中央银行的怀疑。经过日伪中央银行严格鉴定，认定是国民党方面伪造的假币，遂下令各银行、银楼、商号等严加防范，还登报拒用。

此次事件出来之后，国民党每次印制一批钱，都拿着样品来到天津找林姨鉴定，林姨一眼就能看出能不能发行。为此冯云天在军统屡立奇功，晋升为上校。

我已经是上校了。跳舞的时候冯云天得意地跟林姨说，这在军队里就是团长，管一两千人呢。

你就是军长，也得听我的命令。

是，林军长。

我叫你策划刺杀井上的计划，怎么样了？别老拖拖拉拉的，这不属于消极怠工嘛。林姨不满意。

这不已经策划好了嘛，就这几天的事儿。

林姨还得等几天。白天到造币厂上班，帮助日本人做各种假币，同时一式两份。晚上就跟着大家吃喝玩乐，秋平跟她越来越近，俩人甚至有点向婚姻方面发展。刘鹤轩很着急，他也真的喜欢林姨了，她豪爽，大气，为人讲究直理，还爱憎分明。他非常恨自己，为什么叛变，尽管自己只叛变了一半，但也属于没骨气。林姨也去刘鹤轩家玩，每次刘母都变着方把刘鹤轩支出去。

鹤轩，到狗不理包子铺给林小姐买两斤包子去。刘鹤轩就得去。

伯母，鬼子又在伪造五十块钱的银联券了，你叫根据地注意点。林姨见刘鹤轩走了，才跟刘母说。

孩子，出大事了。刘母关上门。

怎么啦？林姨见刘母表情严峻，知道事情不小。

大量伪钞涌进根据地，不法商人花大价钱买走根据地很多物资，特别是粮食，买走了不少。

根据地不是有自己的边币吗？林姨当然知道。

日伪也在大量印制边币，光晋察冀边区的假边币就十几种。不法商人从老百姓手里花一倍或者几倍的假钱买走粮食、棉花等物资，边区吃不消了。

必须反击！林姨也为边区着急，毕竟她惦记着早晚有一天自己和父亲要去的。

晋察冀边区领导委托天津地下党找你，叫你想想办法解决这燃眉之急。

形势恶劣，看来我必须去一趟了。

真能去，那太好了。刘母终于为党做出重大贡献了。

伯母，您等我消息吧。

林姨回去之后寝食不安，她一定要想办法去晋察冀根据地，要不对不起边区两千万军民。

（本文转载自《莽原》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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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长篇小说《触 目 惊 心》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