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文学艺术网讯：

鲍光满　长篇小说

触

目

惊

心

25

后勤部政委说的没错，林副市长确实没到。他们从宝坻出发，走的陆路，晚上行军，还得绕过鬼子的炮楼，一路上都是各个县、乡的交通员带路，全陪是天津地下党锄奸队，地陪是每个地区县大队或者区小队。清晨到预定的堡垒户家休息，所以很慢，快到了八路军腹地，侦查员派去接应，应该很安全的。林姨也就是因为坐柴油机船，要是走陆路，比林副市长到的还得晚。

我们所有主力团里的侦察连都抽调了能手派出去了。政委给林姨解释着。

我要看地图。林姨可不管那个。

地图展开，政委向她讲解，按照小白楼的指示，他们已经安排了从宝坻到阜平的行动路线，走的是涞水县，易县，涞源县，最后是阜平。

你们都在哪些地方有接应？林姨看着地图。

李处长。政委叫情报处长亲自讲解。

李处长一个村子一个村子标着，他们现在应该走到这了，明天就应该到涞源的这了，这里已经是游击区了，鬼子去年吃了我们不少亏，正在拉锯，鬼子很少了。

林姨看着李处长指着的涞源县小李庄，我现在就出发，明天到小李庄。

咱们是不是商量一下？政委对客人不敢勉强。

没什么可商量的，我要先见到我父亲。思年，你留下等我回来。

这就是林姨，说出话来，不可抗拒。

后勤部政委为难了，情报处长也没办法，锄奸队长把两位首长拉了出去，告诉他们这个林姨不仅是来帮忙的，而且她就是在天津令鬼子闻风丧胆的弹弓侠，路上还缴获了鬼子一挺歪把子，十几条三八大盖和很多弹药。两位首长听说过弹弓侠，更不好制止林姨的行动，经过研究，派一个骑兵侦察连跟随林姨前往小李庄，接应林副市长，同时调动附近几个连向这条线靠拢，以防不测。

幸亏林姨当机立断，要不麻烦大啦。林副市长头天晚上确实被困在涞源和易县交界的一个村子，叫小辛庄，那里刚好路过一个连的伪军，当天驻扎在小辛庄，交通员还去探听了一下，这个连的伪军还要住三天。交通员连夜派人到下一个联络点小李庄。

等林姨他们赶到小李庄的时候，得知老爸被困，林姨当即带队顾不上休息，奔驰小辛庄。林姨也不知道哪来得这么大劲儿，在马上骑了一天了，幸亏从小学过骑马，要不初学乍练的，腿根本受不了。

夜里，他们赶到小辛庄二里之遥的另一个村子，不能再骑马了，动静太大，必须步行。侦察连在这方面是行家里手，很快潜伏在村子外面。

一个明哨，两个暗哨，地形对咱们不利……

连长和几个排长商量着，尤其是对暗哨比较头疼，不容易接近，一旦暗哨发现开了枪，会惊动更多的伪军前来支援。

你们在说什么？林姨不由分说过来问。

哦，我们在琢磨怎么干掉伪军的哨兵。连长回答。

为什么不攻进去？林姨着急。

旁边的村子也住了伪军，强攻怕你父亲有危险。连长就为难这个。

哨兵交给我，谁跟我去？林姨几乎是命令。

连长和几个排长唧咕了半天，终于派二排长带几个硬手跟林姨走了。

看见我点着打火机，你们就进村子。

林姨说完就走了，八路军连长和俩排长都傻了，她怎么会有这么大把握。

暗杀是林姨的强项，而且没有声音。林姨接近伪军哨兵，见他们之间互相隔着三十米，她从侧面接近后面暗哨，两粒毒弹球就要了伪军暗哨的命。明哨听见后面分别骂了“他妈的”两句，不知道是那俩暗哨疼的骂街。

你们俩他妈的别出声，想吓死老子！

明哨的话音未落，嗖的一声，他也见阎王了。林姨累一天了，点着打火机大大方方抽上一支烟。连长见到火光，带队来了，林姨向他一摆手，连长带人摸进村子，直奔堡垒户家。林姨抽着烟跟在后面，抽了烟总算有点精神了，至少不那么困了。还没等林姨接近堡垒户家，林副市长已经被接出来了。

爸！林姨扑过去抱住老爸。

有惊无险，有惊无险，好兆头呀，孩子！林副市长一个劲迷信着，好像观音菩萨驾临，亲自迎接。

走吧。

林姨搀着林副市长走，一个连的侦察兵后面掩护，二十分钟到了拴马的地方。林副市长好不容易被人扶上战马保持住平衡，又差点掉下马。

能不能给老爷子找一挂大车？林姨问。

大半夜的，违反群众纪律。连长为难。

哼，那是你们！林姨说完，带着锄奸队几个人在村子里挨家挨户找，终于在一座大宅子门前看见一挂大车，只是没有马，林姨命令，把你们的马套上。

没有辕套。有战士说。

跳墙进去，找出来。林姨一边找纸写着什么，一边命令。

连长知道军情紧急，只好让战士跳墙进去，很快从马厩找到驾辕的套，刚要跳下墙，被林姨制止。

把这信和钱放在他家屋门口。

战士接钱又返回去，两分钟就跳下来了，林姨见大家正在套车，便对连长，人是活的，可以变通嘛。

这招我们早就想了，只是没你这么多钱。连长苦笑着。

什么，你们连这点钱都没有？林姨以为八路军连长是陈承业了，每月至少五百薪水。

这是军事秘密。出发吧。

连长不能再说了，再说就是泄露军事秘密了，说白了泄露八路军都是穷光蛋了。

林姨和林副市长一起上了大车，连长亲自陪着坐在旁边。天亮的时候，已经到了八路军辖区，大家心情很好，一路上有说有笑了。

这位女同志，你昨晚用什么干掉伪军三个哨兵的？

二排长终于憋不住问了，因为他想了一路了。

这是军事秘密。林姨没好气回答。

听说你来的路上缴获了一挺歪把子，和十几条三八大盖，还有一大堆弹药？连长也忍不住。

这就值得大惊小怪吗？

教教我们，我们毕竟是侦察兵，以后好用得着。

林姨一听连长还挺敬业的，好感增加了。于是，她把弹弓拿出来，连长一看不相信，念叨这东西我们从小就玩，打不死人的。

要是涂上巨毒呢？林姨反问，知道氰化钾吗。

连长说知道，那是巨毒。

比氰化钾毒三十倍。

连长再次傻了，总之不论从军队到地方，连长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他就没见过林姨这样行事的人，更没听说过弹弓还能打鬼子的。当然，林副市长也就全知道了，林姨把前前后后讲给林父听，林父吓得面如土色。

幸亏从天津跑出来了，要不咱爷三个随时有危险，林副市长心有余悸地指着林姨和王厂长感叹。

到了晋察冀军区总部，后勤部长引见林姨父女俩给首长。首长中有林姨护送出天津的情报部长，俩人一见很亲切。

她可是大能人呀，我上次到天津执行中央指示，就是她护送我出天津的。情报部长向别的首长介绍。

听说你就是令鬼子闻风丧胆的弹弓侠？司令员问。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林姨不是谦虚，她确实觉得杀几个鬼子没什么了不起。

这回小白楼同志把你请到我们这，就是想请你帮助我们跟鬼子打一场货币战。司令员说话的语气很和蔼，他知道林姨还没入党，严格地说不是同志是朋友。

请贵军先在报纸上披露抓住大汉奸林刚父女，最好在天津的报纸上登。林姨第一件事，先把后路安排好，她随时可以回去，说是被抓的。

我马上安排照相，然后立刻登报。情报部长说完就落实。

照完相，情报部长派人安排登报的事情了，林姨这才踏踏实实坐下来听首长们讲述局势。

国统区与沦陷区的假币大战，想比你已经知道了吧？后勤部政委问林姨，这是他分工负责的事情。

我知道，我是重要参与人。林姨如实回答。

假币大战也迅速波及到我们抗日民主根据地。日军为破坏我们根据地金融，伪造了大批红色区域的纸币。他们在天津、石家庄、太原、安阳、徐州、集宁、新乡、开封、济南、邢台、邯郸、武安等地建立了12处印制机关，印制的晋察冀和晋冀鲁豫边区的假货币高达二三十种，在边区周围遍设推行假票的联络点。还利用汉奸伪装成商人或抗日根据地的工作人员，向抗日根据地抛出使用，收购土特产、山货、药材、土布等物资。还派出伪装人员，在集贸市场以查禁假钞为名，专门没收真币，推行假币，使抗日根据地蒙受了巨大经济损失和物资流失。后勤部长介绍着。

林姨这下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她逐一看着后勤部政委展现的假币，又找了真币对比。

能不能给我一晚上时间琢磨琢磨？林姨问。

当然可以。首长们见林姨效率这么快很高兴。

晚上，林姨把王厂长叫来一起研究，王厂长对造币太内行了，给了林姨很多好的建议。

你行呀，没白带你来。林姨对王厂长表扬着。

能不能叫他们的人进来，我有话要问。王厂长问林姨。

当然。

林姨把后勤部政委等人找来，王厂长问了一些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什么边区都种什么树呀，还有边区有什么植物啦，林姨都觉得莫名其妙。王厂长还提出，去边区造币厂看看设备，后勤部政委马上安排一起去参观。在造币厂，王厂长走来走去，时不时还动几下机器摇把。

明天给你们一份报告。王厂长对后勤部政委说完又对林姨，咱俩今晚辛苦点，写一份报告出来。

转天早上，林姨和王厂长来到司令部会议室，司令员和其它重要首长都坐好。报告来不及打印，由林姨边念边阐述。

首先我们在纸币上做一下文章，纸张用咱们当地的树木和种植物，鬼子在别的地方找不到这样的植物做纸浆，这样就首先杜绝了他们仿制的最大可能性。第二，由我来设计印版，并加水印，我的这种工艺，鬼子不好模仿。第三，纸币全部以手工印刷，让日伪机关无法仿冒。为什么手工制作呢？就是为了叫纸币上有密码及号码，容易磨平，一般就使用七至八个月时间，到时更换新币。而更换的新币又因换掉了颜色，使日伪更加无法仿造……

林姨还没说完首长们已经兴高采烈了。

第四，边区要开展了一系列反假币斗争，采取了举办晚会、化装演讲、组织宣传队、张贴宣传标语等方式。每次宣传的时候，把假币粘在横标上悬挂起来，宣传的时候就把假币的特征向老百姓展开。第五，军民一起查假币，广泛建立假币识别小组和识别所，在边区所有地区，包括接近鬼子的地区进行严密的检查和缉拿，并明确奖励办法，千方百计堵塞假币向根据地流入的通道。第六，组织人员在粮市、布市、汇票市等假币集中的地方，进行巡回查缉，每发现一种新假币，便找出其特点，及时曝光，发动群众一追到底，跟踪收缴，务求人赃俱获，就地消灭。第七，对于假法币的流入，我这有现成的识别方法……

现成的？后勤部政委忍不住问。

就是我设计印制的。

首长们傻了，林姨根本不管，接着说起来。

第八，凡是举报各种假币的老百姓，一旦根据他的情报抓住坏人，立刻给予奖励，刺激大家举报的积极性，我们说的大致就是这些。

第九，林姨说完看着首长们，首长们看着她半天不语。林姨都开始怀疑人生了，难道自己这么深入浅出的讲演没听懂？那太失败了。

突然，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首长们一边鼓掌，一边用敬佩的目光看着林姨和王厂长。

咱们可有好几十种货币，你设计需要多长时间？造币厂厂长列席会议，他提出这个现实问题。

我们不是参观你们造币厂了嘛，你们的制版车间虽然简陋，基本上东西都有，我还带来几样工具，应该没问题，两天造一种版吧。林姨下着保证。

两天？造币厂厂长不大相信这么快。

咱们不是造法币，那是经典的货币，咱们就是造粗造的，只要咱们造的有咱们的特点就没问题，主要是为了及时换新币。

王厂长说话了，大家听了，表示赞许。

会议很快结束，说干就干。林姨在纸币车间埋头做版，王厂长在印刷车间教工人们手工操作。很快第一批晋察冀边区银行的一块钱纸币印制出来，大家拿到手里，就已经感觉到鬼子根本没法仿造。各种宣传队敲锣打鼓，立刻拿着新币上街进行一系列宣传，同时得到无数举报，确实抓住了一些不法商贩，又顺藤摸瓜抓住后台老板。外界打边区假币主意的人，立刻如惊弓之鸟一般，假币势头骤减。

那么这些日子杜松在做什么呢？首先他在林氏父女被绑架的几天后看到报纸写的晋察冀边区政府即将公审林父、林姨的消息，他的第一反应，是派人潜入晋察冀边区救林若雨。听起来简直是笑话，林姨是最大的抗日英雄，小鬼子特高课反而要救。

王厂长讲到这骨节的时候，我已经跟他喝了好几顿酒了。我俩就公开在王厂长上班的供销车间办公室喝酒，主任看见也不问，他早已打电话告诉我师傅，供销车间天车坏了，你徒弟在我这里修天车呢。帮我请假对主任来说小意思，他最担心的是娶儿媳妇，还时不时从家里带点好吃的孝敬我俩。那边建国和小吴大立柜成型了，正在打高低柜，我还让油工小李调了最好的油漆，让他亲自上漆，那叫一个漂亮，把主任高兴坏了。看他对我和王厂长的笑脸，我俩就是把车间烧了也没事。我哪有时间烧车间，一分一秒也不放过王厂长，让他讲故事。早晨上班的时候，又看见林姨推着自行车进了车棚，我激动地跟她打招呼，林姨看着我问，王厂长情况改善了吗？

他现在滋润着呢，我俩天天在供销车间喝酒。

小心点，他胃不好，叫他少喝点。林姨叮嘱着。

我才知道王厂长为了叫我高兴，或者为他被我解放而高兴，对自己的胃不管不顾了。转天，我没让王厂长喝酒，而是买了最好的茶，我要继续听他讲那过去的事情，只是我们没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而是半躺在主任室的简易沙发上，一边晒窗外洒进来的太阳，一边听王厂长聊。

（本文转载自《莽原》杂志）

点击下面链接　欣赏全篇

鲍光满长篇小说《触 目 惊 心》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