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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　长篇小说

触

目

惊

心

33

老雷和林姨想的完全不一样，林姨觉得刺杀井上，人多了不好，这种事属于四两拨千斤，不能蛮干。但老雷意思是林姨太重要了，不能出一点事儿，俩人争论半天，加上梁排长，小方，小陶说服，最后还是林姨服从了情报组。

转天林姨带着小方勘察了大东亚饭店，他们在楼群缝中找了一个空当，三百米距离。大东亚饭店和他们的狙击点之间有很多楼，鬼子要想追过来，得绕好几条街，那时候早跑了。只是井上的房间窗户总是关闭的，通过狙击枪上的瞄准镜，能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可只能看见他半个身子，不理想。要是死等井上出来走大门，这种机会又太难找，而且大门外就能停车，井上要出门，几乎一眨眼的工夫就上车了。研究半天，最后否定了远距离狙杀的方案。

把他调出来，在别的地方干掉他。林姨说。

这我也想了，怎么才能把他调出来呢？老雷不是没想过。

他不是做军火吗？你们有没有最新式武器，一支就够了。

可惜没有，咱八路军最好的武器就是三八大盖和歪把子了。老雷当即明白林姨的意思，只是无能为力。

你别管了，我叫小白楼想办法。林姨想起冯云天。

小白楼会听你的？老雷觉得小白楼这样的高层间谍，会不会为林姨出面办事。

这没问题。明天我给小陶化装一下，叫她在舞厅联络小白楼，把小白楼约出来就行了。

转天晚上，小陶被林姨化装成一个毫无亮点的戴眼镜的女大学生，一看就是书呆子那种宅女，在同样化装成普通男学生的小方陪伴下，俩人去了舞厅。小陶按照林姨的描述，很快认出半男半女的冯云天，也看到冯云天的西装搁在沙发上，小陶巧妙的把一个东西放在冯云天西装口袋里，接着俩人跳舞。小方不大会跳，小陶也尽量显得笨拙，可他俩有分工，小陶的眼睛始终没离开冯云天的西装，结果舞会结束也没人动过他的衣服。小方却四下注意有没有特高课，结果只发现了一个在角落看似喝酒，但始终观察眼前一切的人，那人的位置离吧台电话很近，显然是随时准备报告的特高课，那外面无疑埋伏大队人马了。

冯云天穿上西装走了，进了车里拿钥匙的时候，才感觉到口袋里有东西，打开一看，是一个纸片包着一个玻璃弹球。看见弹球他就知道林姨找自己，用打火机看纸片，上面写着蘑菇俩字。

转天冯云天出门观察了半天，没有跟踪，自从舞厅死了六个特高课，杜松实在派不出六组跟踪高手了，派一般的人跟踪，暴露了效果还不如不跟踪呢。冯云天来到茶社，林姨已经在里面了，原来林姨写的蘑菇就是约冯云天在上次俩人一起看小蘑菇说相声的地方见面。今天小蘑菇没出场，台上花小宝正唱着梅花大鼓，冯云天坐在林姨身边，林姨把瓜子推给他。

今天她嗓子不在家。林姨指着台上花小宝。

听说她前一段闹了病，差点砸了饭碗。冯云天比林姨熟悉的多。

把井上约到仓库谈生意，在仓库废了他。林姨从从容容嗑着瓜子说，好像叫冯云天到市场上买一只鸡，回家由林姨自己杀了炖鲜蘑吃。

那得是大生意，才能约出来。冯云天顺着她的思路算计着。

你叫军统搞到一款最新式美国枪，钓他的鱼。

找到枪，我去找井上谈吧。仓库在哪？

陈塘庄有一个旧仓库。

约好井上，我怎么通知你？

我找个女的扮作舞女，围一条绿色纱巾，暗号是你问陈塘庄，她回答仓库就行了。

林姨说完走了，冯云天又听了一会花小宝，四下看看也走了。

冯云天来到军统天津站，站长说正好刚得到一批美国汤姆森冲锋枪，冯云天全要了，还带上足够的子弹。然后冯云天化装成一个大胡子商人，戴着墨镜，直奔大东亚饭店，敲井上他们的门。

你是干什么的？井上手下见是生人拦住。

有笔买卖做不做？冯云天打开风衣，展示一支美式全自动冲锋枪。

井上手下哪见过这么地道的玩意，搜了他全身，见没带别的武器，才把他领到里屋。井上看见这冲锋枪，不仅好奇，还爱不释手。

美国货？井上问。

刚下船的。冯云天回答。

你是什么人？井上不由得对冯云天另眼相看。

我是挣大钱的。冯云天点烟。

你有多少？井上要上钩了。

先搞五支过来探探天津市场。这倒是实话。

多少钱一支？基本上要落实了。

五百美元一支，一共五支。冯云天也不知多少钱，他知道黑市三八大盖一百美元一支，便加了几倍。

你怎么知道我这地方？井上有点怀疑。

在天津做军火的，谁不知道井上先生？我这只是投石问路，你这条路打通了，这就成了你们家美式装备库了，以后全是你的。

什么时候交割？井上终于上钩了。

要是井上君有诚意，明天下午三点，陈塘庄旧仓库，不打折，一口价。你要是不要，我只好拿到北平试试别的买主了。冯云天这叫一个冷静，不愧三料间谍。

好，明天下午三点，陈塘庄旧仓库。井上实在舍不得这么好的玩意卖到北平。

冯云天把冲锋枪的枪栓拆开，装进风衣口袋，把枪留给井上，显得巨大气，井上不得不佩服。

明天下午三点，陈塘庄旧仓库，现金交易。明天见！

冯云天说完走了，井上送到门口。

派人跟踪他吗？手下问井上。

别弄巧成拙，看他的派头，是做大买卖的，他不定是哪个军阀派来的军火代理。井上马上回来研究这冲锋枪，他太喜欢了，这简直就是小一号的机关枪，还非常轻便。

晚上舞厅，冯云天找到戴绿色纱巾的小陶跳舞。

陈塘庄。冯云天对着暗号。

仓库。小陶回答。

没想到若雨手下还有跳舞这么好的。冯云天感叹。

前辈见笑了。小陶都不好意思了。

告诉若雨，明天下午三点，陈塘庄旧仓库，井上带人去买枪。

明白。

我的车停在外面，车号4191。一会你们开走，里面有四支冲锋枪，和二十个弹夹，正好用于掩护。

谢谢。

跳完这支曲子，小陶悄悄走了，小方在暗中观察了一下，见没人注意，也跟了出来。小陶会开车，俩人把冯云天的车开到情报组，趁着夜晚把四支冲锋枪和弹夹拿进屋里。大家谁也没见过这么好的枪，跟井上见到时一样，爱不释手。

咱八路军要是都装配了这枪，小鬼子明年就得被打回老家。小方赞叹着。

哪还用明年，今年就打跑了。梁排长也玩弄着冲锋枪。

还是人家美国，国力呀。老雷服了。

林姨没看枪，而是一直琢磨着。

老雷，你今晚去一趟旧仓库，照我说的布置一下。

林姨面授机宜，老雷带着小方和梁排长走了。

林姨这边准备了，特高课也不是吃素的，宾野在井上的日本浪人里有内线，马上知道井上明天要做一笔军火买卖，而且是美国新式冲锋枪。宾野倒没想到是有人刺杀井上，而是觉得来人路子也太宽了，能做美国人的军火生意，他不能不去搞个明白。他派了一个特高课小组暗中跟着井上，这是林姨他们没有想到的。

转天下午，井上开了一辆大卡车，带了二十多人，每人都是王八盒子挎着，卡车向陈塘庄开去。到了旧仓库，见大门都破旧的没了，四周的窗户早就碎了，整个仓库四面透风。他的人布置开，有在里面，有在外面站岗的，井上带几个人进去，看见大门内不远一张破桌子，上面立了一块牌子，写着：井上之墓。

大家看完，不明白怎么回事，正琢磨着，井上就被一颗子弹打中眉心。原来，头天晚上林姨叫老雷、梁排长和小方到现场布置一番，只要四通八达，能从四百米之外射击，就不用大家埋伏好跟鬼子一番激战。为了射击角度，林姨早上先到，在四百米外找了最佳隐蔽位置，让老雷把牌子立好，林姨对着靶子试射两枪，都打在牌子上。立牌子就是为了叫井上站到这最佳射击角度和距离上，林姨好当参照物，果然一枪毙了井上。

特高课真不是吃干饭的，高度紧张的他们还没等井上倒地就知道出事了，立刻从井上被击中的方面看到远处有一辆车启动开走，特高课当即上车追击。林姨这边开枪击中井上之后，老雷叫林姨撤退，他和小方、梁排长断后。林姨进了车里，小陶开车就走。没开几步，林姨见特高课的车子追来。

停车！林姨命令小陶。

老雷说了，发生任何事都不能停车，他们断后。小陶执行着老雷命令。

停车！林姨再次命令。

小陶还是不停，林姨用枪顶住小陶脑袋，小陶只好停车。林姨出来，用车做架子，瞄准特高课的车，已经接近断后的老雷他们了，距离不到八十米，千万不能叫老雷他们或者特高课开枪，那就惊动附近的鬼子了，林姨照着特高课的汽车轱辘一枪打爆，特高课的车东倒西歪撞到树上。后面井上手下的卡车也开过来，林姨一枪一个轱辘，他们的车也都不能动了。

老雷见鬼子的车开不了，才知道林姨开枪的，回头一看，林姨在离他们二百米的地方叫他们往回跑。老雷带着梁排长和小方跑过来，林姨见特高课开始追，还鸣枪示警，林姨便一枪一个，特高课立刻趴在地上。特高课后面，一百多米远的井上手下也拼命跑，快跑到特高课卧倒的地方时候，林姨又干掉俩，井上手下也学着特高课卧倒了。

这时候老雷他们跑过来上车，五个人开着车子跑了。车是偷来的，车牌号早已摘掉，车子颜色也提前喷漆了，特高课和井上手下车轱辘被打爆，眼巴巴看着刺客车子没影了。除了井上被打死，还打死两个特高课和俩井上手下日本浪人。

太过瘾了！小方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鬼子。

损失蛮大的。林姨念叨着。

损失？有什么损失？大家问。

损失了做钓饵的一支冲锋枪。

嗨！我以为是什么呢。梁排长哭笑不得。

我从来都是做无本的买卖。林姨看着前方说。

你大仇已报，下一步林小姐有什么打算？老雷不失时机地问。

我们这圈子里有内鬼，我得把这事解决了。林姨说着。

老雷本来还想忽悠林姨该回晋察冀边区了，一听她还有事，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就先忍住了。解决内鬼就是要解决秋平，第一次往根据地运输物资就是他的报告给鬼子，差点全部损失，幸亏冯云天提前通知八路军才把物资抢回去。还有就是要解决赵玉卿的问题，她两次报告给特高课，差点要了自己的命。最后是刘鹤轩和刘母，林姨希望刘鹤轩还是回冀东根据地，他不适合留在天津，要是他觉得没脸回冀东根据地，那由自己写封信给张部长，去晋察冀边区得了。刘母自然也暴露了，最好跟刘鹤轩去晋察冀边区，要是她老人家实在不想走，干脆补充到老雷的情报组算了，换个身份，特高课也查不到。

林姨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操心的命，什么事情都想由自己去安排，刘鹤轩跟刘母的去留她也管，管得真够宽的。确实，她还打算把天津地下党和晋察冀军区情报组的人纠集起来开个会，省得都是共产党情报组织，还搞两套情报网，浪费资源，浪费人力物力。她甚至还想叫天津地下党和晋察冀军区情报组合伙之后听冯云天指挥，这样也好纲举目张。你瞧这林姨，按照这个操心节奏，四十岁的时候头发要不操心白了才怪。

杜松勘察了旧仓库现场，暴跳如雷地把井上手下的日本浪人骂个狗血喷头。

一支破枪就把你们骗来了！活该死你们的！

杜松生气不是因为井上多么重要，他毕竟不是军方，也不是日本情报系统的人，这样的人死不死不在他的思考范围。杜松郁闷的是，井上是自己唯一能钓林姨鱼的人，就像垂钓者的钩子上的蚯蚓，现在井上死了，蚯蚓脱钩了，叫他到哪去找林姨？他把宾野也骂了一顿。

你怎么不通知我？杜松气坏了，大声喊着，井上是咱们的鱼饵！

我，我没想到是林若雨要杀他，还以为能抓住一条做美国军火的大鱼。宾野真的很窝囊。

我就在外面开了一天的会，稍不注意，你们就出事！

杜松如丧考妣，其实就算杜松知道有人卖武器的事儿，也未必能跟林姨联想到一起，都是事后诸葛亮。

我已经展开了大搜捕。宾野亡羊补牢着。

林若雨还在不在天津都难说了！怪不得圣战至今还没拿下全中国，都是你们这些饭桶闹得！

杜松歇斯底里了，把日本国运走衰的前景都说出来了。你还别说，1939年，全日本也许就杜松看出来帝国早晚倒霉，那时候全日本都以为很快就能争霸全世界。

地下斗争就有这点好处，你在暗处，鬼子在明处，像井上这样的，不管你藏到哪里，总有一双眼睛盯着你。有本事你把这些抗日分子找出来，只要找不出来，就算你倒霉。井上他们是团伙，还做生意，再怎么不出门也属于在明处，最后还是着了林姨的道。杜松急有什么用，抓呀，天津市这么大，到哪抓去？

通过这事，林姨尝出了甜头，以前老担心父亲，自己还得讲究做什么事让别人发现不了。现在好了，老爸在边区，自己在地下，杀了井上，日本鬼子也得干瞪眼，看哪个鬼子还敢做坏事，自己还杀。当然，地下斗争也有不方便的时候，比如不能大张旗鼓地到舞厅跳舞了，不能随便跟这些朋友见面了，不能随心所欲跟大家到各个馆子吃饭了。她只能和老雷，梁排长，小方，小陶他们出去吃狗食馆，出来进去还得化装，那怕什么，只要能打鬼子就行，谁让鬼子惹了自己呢。冯云天问过她好几次了，意思是你杀鬼子什么时候是个完，林姨回答很简单，姑奶奶被井上欺负，吃亏大啦，永远没个完！眼下，小鬼子打的差不多了，要解决一些别的问题，比如内鬼，该到秋后算账的时候了。

吃饭的时候，她对老雷他们布置了新的任务，她要干掉内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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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长篇小说《触 目 惊 心》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