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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　长篇小说　

触

目

惊

心

35

到底该不该杀赵玉卿，其实林姨心里一直打着鼓，就算她两次害自己，不是自己还活着吗？毕竟从小在一起长大。林姨这一夜没睡踏实，她甚至想干脆天一亮就走，到晋察冀边区去，跟老爸在一起，去当个美术老师。当然她还想了很多别的，他要把刘鹤轩带走，虽然他不适合当兵，但当个老老实实的普通人还可以。昏昏沉沉，林姨睡了一小会儿觉，天就亮了，她洗脸刷牙。小陶也出来洗脸，但没见老雷他们。

老雷、小方、梁排长他们呢？林姨问。

他们昨天夜里去侦察了，四点左右才回来，这会正睡着呢。小陶一边刷牙一边回答。

别惊动他们，我去买早点。林姨说完拿起簸箩和锅就要出门。

我去吧。小陶知道自己应该照顾她。

你洗吧。

知道他们几个爱吃什么吗？小陶还问。

我知道你爱吃嘎巴菜就行了，洗你的吧。林姨说完去买早点了。

早点部在胡同拐角，馄饨等的时间长了点，五个人的馄饨基本上要一锅，还有油条果子，等早点部伙计把这些都准备好，二十分钟了。林姨端着锅，夹着油条簸箕回来，快走到胡同的时候，看见一辆卡车和几辆摩托车急停，下来一群鬼子向情报组住房冲了进去。林姨停住脚步，只听见啊的一声尖叫，这是小陶的声音，接着就响起了混乱的枪声，显然是老雷他们三个跟鬼子接上火了。

实际情况，鬼子的摩托车声音一响，老雷先醒了，他马上叫醒小方和梁排长，三个人拿起枪准备战斗。鬼子冲进来，小陶一喊，三个人同时开枪把冲进来的几个鬼子打死。小方在老雷和梁排长的掩护下，把小陶从枪林弹雨中拽了回来。

梁排长，你带小陶撤退，我和小方掩护。老雷一边还击一边命令。

不，情报组不能没有你，你带小陶撤。梁排长当然以大局为重。

你的任务是保护林小姐！老雷急了，摆出任务的重要性。

都别说了，你们俩带小陶从后门撤，我掩护！小方知道今天跑不出去了。

梁排长，我命令你带小陶撤！有小陶，情报组就能展开工作！撤！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老雷说完挺身向前冲，意思是叫梁排长明白他不会走的。梁排长只能带小陶从后门跑了，老雷和小方一左一右把着门内两个柱子还击，为梁排长和小陶争取了宝贵的三分钟时间。三十个鬼子，四面八方围了过来，有的上了墙，还用机关枪压制了他俩。

最后老雷和小方全部壮烈牺牲，他俩也根本没时间琢磨自己是怎么死的，到底鬼子怎么摸到这的。

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林姨，她端着馄饨看见赵玉卿在鬼子中间向里面指着。林姨明白了，赵玉卿一直在暗中跟踪自己，她是想叫自己彻底完蛋。林姨稍微给自己化了一下装走了，她找了个电话，给陈承业家里打，陈承业还没去上班，佣人就叫他接电话。

你马上去爱丁堡道现场，看看死了几个人。林姨说完就把电话撂了，去了紧急联络点，这是来的第一天老雷就交代过的，说的是要是有什么危险，立刻到新的联络点集合。

陈承业马上出发，开到爱丁堡道，已经戒严了，他来到维持秩序的警察跟前。大家都认识他，便告诉实情，里面打死了六个鬼子，这边死了俩人。

探长，你说是八路还是军统干的？警察问。

是八路是军统，很重要吗？陈承业看着有人抬出两具尸体，都盖着白布。

也是。

陈承业知道这俩人一定跟林姨有关，可又找不到林姨，没法告诉她。晚上陈承业去舞厅，没心思跳舞，只是喝酒。奇怪的是赵玉卿今晚也不开心，也是一个劲地灌酒。陈承业不想跳舞，是因为又死了人，而林姨想知道内情，自己又没法告诉。赵玉卿不开心是，自己今天带日本人去抓林姨，又扑空了。刘鹤轩和冯云天还偶尔下下池子，刘鹤轩是和王曼云一起跳。

这俩人怎么啦？刘鹤轩跳舞的时候问王曼云。

谁知道，又是吵架了呗。王曼云瞥了一眼他俩回答。

听说爱丁堡道今天枪战了。刘鹤轩想问问王曼云知道不。

是吗？这叫什么世道！不跳了。

俩人回到沙发上，这时候服务员来了。

陈探长，您的电话。

陈承业赶紧到吧台接电话，赵玉卿不知道是哪个狐狸精给他打的，瞪了他后背一眼。陈承业一接，果然是林姨打的，她问今天爱丁堡道枪杀案。

俩男人，一个三十多点，一个年轻的。陈承业回答。

我是问他们俩身上中了几颗子弹？林姨在电话那头问。

一共五枪，三十多的三枪，年轻的两枪。陈承业亲自去过停尸房。

都打在哪？

陈承业纳闷，林姨问的这么详细，打在哪很重要吗？不过他还是回答了。

一会你回到沙发上，赵玉卿肯定会问你，谁给你打的电话吧？林姨问。

不问就不是她了。

一会你照我说的做。

林姨电话里面授机宜一番，陈承业这电话打了五分钟，一直被赵玉卿在远处看着，她看见陈承业一边听一边记着什么，然后把纸条塞到西装口袋。

谁给你打电话？打到这来了。赵玉卿见到他回到座位上，果然问。

一个朋友。曼云，来，跳个舞。陈承业脱掉西装，穿着马甲，看样子要大跳一场似的。

赵玉卿见陈承业和王曼云下池子了，凑近陈承业的西装摸着，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停尸房，九点，清场。

赵玉卿看完，又把纸条塞了回去，显然是林姨打来的，从字面上分析，是叫陈承业帮忙明天上午九点去停尸房，看样子是要叫陈承业支走外面的警察，清场，显然是林姨要来祭奠。

跳完舞，赵玉卿直接到了特高课，找到宾野，把纸条的内容说了。宾野对赵玉卿很客气，因为在她的带领下捣毁了八路军一个重要据点，打死俩共产党。通过现场勘察，特别是对其中一个重要线索的分析说明，这是晋察冀军区情报组所在地。明天很可能林姨带着八路军的残渣余孽来抢尸体，或者是祭奠，宾野把这事报告给杜松，杜松还亲自接见了赵玉卿。

还有一拨人没睡好，就是林姨和梁排长还有小陶，得知老雷和小方牺牲了，几个人悲痛万分。

鬼子怎么知道我们情报组所在地的？小陶百思不解，到晚上了，还在问着同一个问题。

咱们出来进去都很讲究啊。梁排长也想不出。

你们俩别猜了，可能是赵玉卿跟踪我。林姨肠子都悔青了。

梁排长和小陶叹气，又没法说林姨，林姨自然坐不住，马上出去，梁排长和小陶怕她走极端，跟了出去，原来林姨去找电话。当她从陈承业嘴里得知老雷和小方挨了五枪，林姨决心，要在赵玉卿身上打五个窟窿，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梁排长，狙击枪在哪呢？林姨问。

在情报组的地板下面藏着。

跟我去拿。林姨说着便站起来。

不行，那贴封条了，还有特高课站岗。梁排长觉得危险。

你是侦察员出身，到那附近能查到几个站岗的吗？

这当然小意思。不过，你非要冒险？梁排长问。

两个八路军，因为我的失误牺牲了！林姨愤怒地对着梁排长和小陶喊。

林姨和梁排长悄悄接近情报组，果然大门被贴了封条，梁排长经过前后观察，确定外面只有俩特高课便衣。林姨看看表，晚上十一点多了，街道上基本上没人。

我干掉那俩站岗的，你需要多长时间拿到狙击枪？林姨问。

三分钟。

林姨点头，然后从包里拿出组装的弹弓，趁着俩特高课交错的一瞬间，也就是俩人互相背对背的时候射杀一个。另外一个听见后门哎呀一声摸着太阳穴，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自己又挨了一下。不到四十秒钟，俩人都在地上抽搐起来。梁排长快速过去把俩快死的特高课拉到黑处，然后越过封条开门进去。林姨焦急地等待，两分钟过去。

正在这个时候，骑着自行车又来了俩特高课，显然他们是来换班的。林姨手里没有喂过毒的子弹了，就算找地上的石头子也打不死特高课。怎么办？

眼看着俩特高课下了自行车，发觉不大对劲，没有站岗的人，大门还开着。俩人拔枪警惕着往大门隐蔽进入，林姨心想坏了，全都算计好了，就是没想到特高课此时此刻换岗。

正在焦急着，梁排长拎着狙击枪快速从院子里面出来了，快步过来拉住林姨就跑。

那俩特高课呢？林姨问。

被我用带消音器的狙击枪，一枪一个干掉了。

看来你还行。林姨擦着冷汗，叫把枪拆了吧，太碍眼。

梁排长几下子就把枪拆了，装进来时就准备好的口袋里。

早上四个特高课的尸体被清洁工发现，宾野立刻知道，是弹弓侠所为。宾野当即向杜松汇报，弹弓侠又出现，林姨显然是来给八路军报仇来的，那么到了九点钟，她更会来停尸房，杜松派宾野通知宪兵队，动用了大量警力。

早上，赵玉卿也来停尸房外面了，她就是要看着林姨被当场逮捕，而且很可能是她俩这辈子的最后一面，因为鬼子抓住林姨肯定不会让她活着。停尸房外面街道已经被特高课便衣封死了，里面也埋伏了特高课，表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赵玉卿亲眼看见特高课潜伏起来，而且特别专业，霎那间就看不到人了，赵玉卿心想就凭你林姨，也敢跟我斗，姑奶奶才是圈子里的老大。

赵玉卿没想到的是陈承业也来了，他带着手下巡逻，不紧不慢的。宾野看见陈承业带人来，怕影响林姨刺杀，赶紧派副课长小村过去对陈承业说了什么，陈承业听完一个劲点头，带人躲到旁边的院子。

九点了，没有动静，又过了半小时还没动静。赵玉卿着急了，怕特高课埋怨自己，她跑到停尸房后门四下张望，这时候一颗子弹无声无息打在她的胸口，接着又是两枪，打在分别不同的位置上。赵玉卿倒地一会，特高课才发现不对劲，跑过来看，陈承业也过来，看见赵玉卿身中三枪，而且位置跟那俩地下党的中枪位置一样。特高课顺着子弹来的方向望去，都是楼群，宾野命令封锁远处的楼群。所有特高课和伪军马上开始大搜捕，这简直是大海捞针，天津老百姓讲话，小鬼子吃屎都赶不上热的，人家林姨早就脱身了。

陈探长，你觉得会是谁狙杀的赵玉卿？宾野问陈承业。

那还用说嘛，林若雨呀，她昨晚打电话到舞厅，问我死的俩地下党中枪位置，您看她身上的中枪位置，跟其中的一个人一模一样。陈承业一五一十说着。

那么剩下的两枪，就是要打赵副市长了。宾野已经分析出。

特高课悄悄把赵玉卿家里里外外都派了人，赵玉卿家小楼里的每个窗户，院子的门房，库房也都安排了特工，专门等林姨上钩。还有，他们把狙击手叫来，叫他们从专业的角度分析出，要想狙杀赵副市长，都需要哪几个角度。在狙击手专业指导下，凡是远处目光能及的几个楼里，都埋伏了特高课。

这些林姨和梁排长早就想到了，他们来到赵玉卿家不远的地方，能看到远处楼上有特工，小鬼子正在用望远镜向赵玉卿家这边观望，被林姨一枪毙命。

你把他们打死了，将来怎么用那地方狙杀赵玉卿她爸？梁排长很不解。

谁说我非要在他们想到的地方狙杀了？我现在的兴趣是，只要鬼子特工落单，我就干掉，还是那句话，老雷和小方的命，得用十倍的鬼子命来偿。

由于林姨的枪带消音器，打死鬼子之后，那些特工半天也不会知道。等鬼子特工纳过闷来，林姨和梁排长早吃过两顿饭了。这一手结结实实把杜松和特高课给治了，他们不敢叫特高课的人落单，干脆集中在赵副市长家，派狙击手在赵副市长家里向每个角度瞄准，就看谁出手快了。

先让他们忙三天，咱踏踏实实睡觉。林姨对梁排长说。

那万一赵玉卿她爸要是出门呢？

你只要打听出她爸什么时候给赵玉卿下葬就行。

看来你要利用下葬的机会干掉他？梁排长终于明白了。

干不干掉赵玉卿她爸，单说，我就看着鬼子把人都派出去，傻等我出现，我高兴，累死他们。看来今晚去舞厅很安全了，我敢说舞厅的特高课不会超过俩人。

他们这一折腾，哪还派的出人呀。梁排长也明白了，那你杀完赵玉卿她爸，就回边区？

回，杀的鬼子早就够了，该回去跟老爸团聚团聚了。

晚上林姨化装来到舞厅，先观察了一阵子，舞厅里只有一个特高课便衣，心惊胆战地在远处柱子后面站着观察四周。只见冯云天，刘鹤轩，王曼云还有陈承业，一个个情绪很低落在那坐着喝酒。

这玉卿死的也太惨了，报纸上说身中数枪。王曼云念叨着。

她活该！谁让她跟若雨过不去的，几次三番叫特高课抓她，那抓住了还有个活呀？陈承业显然替林姨说话。

现在全市老百姓都知道弹弓侠又出来了，把新上来的副市长女儿打死了。冯云天细声细语地说着。

咱们这些当官的子弟，都知道弹弓侠就是若雨，回家都劝老爸少做坏事。陈承业明着像是说新闻，实际上语气里有他的观点，他是赞成不当汉奸的。

承业哥，你方便了，这玉卿姐，再也不会找你的麻烦了。王曼云说着笑话，但一点笑不起来。

鹤轩，怎么不说话？冯云天故意问。

几个人聊天，就刘鹤轩不说话。冯云天知道刘鹤轩自卑，以前他有林姨罩着还行，现在怕大家看不起。刘鹤轩最近一直在反思自己，要是没有上级派自己来做地下工作，自己还在根据地搞土改呢。现在倒好，人不人鬼不鬼的，就是因为怕老娘被严刑拷打叛变了，虽然没出卖关键的事情，但面对组织的时候，哪里说得清呀。

几位，最近可好呀。

大家听着声音耳熟，一抬头，见林姨过来了，一下子坐在大家中间，陈承业吓得赶紧往远处柱子后面看，他知道那有一个特高课，他每次进舞厅都要观察一番有多少特务。

不用看了，人家若雨已经把暗探收拾了。冯云天说着。

陈承业一看果然没人了。

我觉得太有意思了，原来天津是白色恐怖，到处都怕鬼子特高课，宪兵，伪军，还有承业他们的警察，现在我要改变这一现状，叫他们觉得自己处于白色恐怖下。林姨喝了一口红酒，笑着说。

这点你还做不到，赵玉卿家今天就减少了布控，认为你没什么可怕的。陈承业说着。

是吗？那你们几位跟我走一趟。林姨站起来招呼大家，见大家都不敢站起来，走呀！

大家只好跟踪林姨来到俱乐部大门，林姨叫大家坐在冯云天车里。她上车之前一招手，梁排长从暗中过来，递给她狙击枪。林姨上车，叫冯云天开车直奔赵玉卿家。到了赵玉卿家远处，林姨都不下车，摇下车窗，在车里朝赵玉卿家玻璃开了一枪，大家纳闷。

你这是干什么？又没人，你开枪干什么？王曼云问。

这还不懂，有了这一枪，明天赵玉卿家里里外外又得派上几十个特务。陈承业一下子就明白了。

走吧，找个咖啡馆坐会，特高课全去赵玉卿家保护了。林姨命令冯云天开车。

大家来到咖啡馆，林姨从容不迫呷着咖啡。

打死赵玉卿，不是我心狠手辣，她这是第三次叫特高课抓我了。最后一次，要不是我破天荒地买了一回早点，我现在就是杜松的枪下鬼了。林姨解释着。

这玉卿姐也是，她爸已经得到你爸的位置了，怎么还非要置你死地而后快？王曼云不解。

太贪。陈承业不屑地回答着。

前两次我都没理她，最后这次，两个八路军被她害死了，就是因为她发现并举报了我的住处。

你是不是还留了两枪惦记射她爸？准备打肺部和左眼？陈承业问。

是，你不是告诉我那俩八路军的五个枪眼吗？

若雨姐，你真是弹弓侠？王曼云简直不敢相信。

我觉得弹弓侠比我差远了。林姨笑着回答。

你前前后后打死过多少日本人？王曼云真够天真的。

我亲手打死的，算上今天的，据不完全统计，三十六个吧。

没听说天津死这么多特高课呀？

包括我在晋察冀根据地消灭的鬼子，一次就是十多个，还不算受伤的。

好家伙。王曼云吐着舌头。

承业，你明天早上，或者今天晚上，向杜松汇报，就说我向你们告完别了。

我有毛病呀？陈承业气坏了，以为林姨挤兑自己是汉奸。

你没听出来嘛，若雨是要叫杜松所有卡子安排特高课，那就可以趁机杀赵玉卿她爸了。冯云天一语道破天机。

表哥只说对了一半，调鬼子去各个卡子是真，但任务却是别的。咱走吧。

林姨不由分说付账，大家只好跟她出来，上车后很快送王曼云回家。王曼云下车后，林姨下来悄悄跟她说着。

你哥哥那放心，他叫我劝你和伯父也去边区，你考虑吧。

我也在琢磨这事呢，我试试吧，我老爸好说，就怕三姨太不同意。王曼云看来还真动心了。

第二个送的是刘鹤轩，然后是陈承业，最后车里就剩下冯云天了，林姨上车后非常严肃地对冯云天说。

我有一个重大计划，不知道你们愿意不愿意参加。

冯云天马上严肃起来。

（本文转载自《莽原》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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