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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　长篇小说

触

目

惊

心

36

为什么林姨放弃刺杀赵副市长而准备一个大行动呢？原来白天她去找刘母，本打算叫刘母带自己找钟老板，向天津地下党提出把刘母转入晋察冀军区情报组，那边刚刚被破坏，急需情报人员，结果一进屋，见刘母正在吃杂和面饼子，还掺加了大量树叶和马蒣菜。

伯母，您怎么吃这个？林姨惊讶地。

孩子，你不知道现在，钱都毛了嘛？鹤轩那点工资也就够吃这个的了。刘母倒一点没觉得苦，仿佛很适应了。

鹤轩的工资只能吃这个？那老百姓怎么办？林姨真像天上来的，不食人间烟火。

老百姓能把这个吃饱了，就不简单了。

伯母，走。

林姨拉着刘母到街上采买，她当然有的是钱，她手里美金是硬通货，不管钱有多毛，永远能换来大量法币或者金圆券之类。一年前一美金能换十几块法币，现在能换二百法币，而且还在变，很可能用不了一两年能换上千法币。林姨到街上一看才明白，这一阵子的假币战，虽然没让日本人占多少便宜，国民党和共产党都套购了大量物资，中日货币战互相打了个平手，可老百姓倒霉了。林姨刚给刘母买了个切糕，刘母还没拿到嘴里，一个半大小伙子窜过来，抢了就跑，还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然后跑到一个角落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一个更小的女孩子，那女孩子几乎是一口把剩下的切糕吞进肚子里。那半大小伙子和小女孩的表情是木呆呆的，他俩知道自己做得不对，眼神里出现的是不好意思的神情，他俩看着林姨和刘母，分明在说你们打死我吧，至少我俩不是个饿死鬼了。

买两斤红薯。林姨在摊上买着烤红薯。

一百块钱一块了您呐。摊主说。

这么贵？林姨惊讶，一年前还能五块钱买一块。

买不买？不买走人，有的是饿极了的人买。摊主一点不急。

正说着，有个妇女拉着孩子来，拿了一百块钱买了一块，小孩子当场不顾烫嘴，急不可待吃起来，显然是饿坏了。摊主接着插手一站，连吆喝都不带吆喝的，不用说了，他的烤红薯一点剩不下。林姨看见摊主拿出口袋里的钱数着，很厚的一沓子，奇怪的是摊主那堆钱里居然还有美金，当然不多，只有两块钱，这种场面一年前根本不可想象。林姨一看那沓子钱，正是自己在天津造币厂帮助做的版，显然鬼子大量印制。林姨当即萌生一个大胆的想法，炸毁天津最大的造币厂。

一美金能买几块红薯？林姨问。

三块了您呐。

三美元，十块红薯卖不卖？林姨掏出三美金。

卖，这东西好哇，保值。

林姨买了十块红薯，叫刘母装进兜子里，刘母紧紧捂着兜子，生怕人再抢，显然刘母长记性了，林姨看了刘母这动作心疼不已。林姨决心已下，无论如何要炸掉造币厂，至少造成鬼子三个月不能造币，相当于战场上消灭鬼子一个联队。林姨一下子忘记刺杀赵副市长了，她不是真的忘记，而是觉得跟千千万万劳苦大众的饥饿相比，杀掉赵副市长的行为实在太苍白了。

伯母，带我去钟老板那吧。

先回家，把红薯放在家里，鹤轩回家就能吃上了。刘母拳拳之心，溢于言表。

林姨更加受不了了，她一定要把炸造币厂的事情做成，哪怕共产党不参加，自己也要做成。她认为货币战自己参与了，老百姓受苦，应该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我打算说服小白楼，组织一次炸毁鬼子造币厂的行动。林姨见到钟老板，直接提出来想法。

那需要市委领导和小白楼的同意。钟老板没这个权利。

明天晚上，叫小白楼和你们市委书记见面，只要双方同意，具体行动由我这个弹弓侠指挥。林姨出口便气势磅礴。

我能做的就是通知市委。只要市委同意，我们坚决执行，配合好你的任务。钟老板的态度也很明朗。

还有，我打算请伯母到晋察冀军区情报组工作，那边刚遭到破坏，需要支持。林姨哪知道这需要走组织程序。

只要市委同意，我没意见。钟老板是典型的地下党员，组织性非常强。

另外，我还想叫刘鹤轩去边区，他在这里已经很不适合了。林姨真够愣的，简直是在命令，把自己当成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了。

只要上级同意，我也没意见。

要是市委书记同意见小白楼，明天找个地方叫他们见面。林姨连市委书记的行程都安排了。

好。在哪呢？

在英国乡谊会舞厅，小白楼的暗号是，床前明月光。林姨安排着。

那市委书记应该回答疑是地上霜？钟老板问。

错，所有人都能回答下句。市委书记要是见人问床前明月光，就回答……

林姨现编着，眼睛一眨，脱口而出，回答李白睡的香。

好，我记着了，他俩怎么相认？钟老板问。

请市委书记戴红色领带，白色袜子，手持雪茄，但不抽就行了。

好。

林姨说完见钟老板点头，便回家带刘母到登瀛楼，花了五美元，请刘母吃了一顿，刘母哪舍得吃完，赶紧到街上买了碗打包，她要给刘鹤轩留着。林姨看着，两眼浸满了泪水，她很自责，觉得伯母日子过的这么惨，跟自己有关系。

话再说回来，冯云天正等着林姨说想法呢，才知道要炸毁华北最大的印钞厂。

我也正琢磨着给鬼子来点什么厉害的东西呢，刚好你不在这几天，小鬼子印钞厂新进来一台德国设备，据说极大提高印钞速度。干了，炸毁这台印钞机！冯云天摩拳擦掌。

那你要和地下党天津市委联络，叫他们支持你，我已经帮你打招呼了。

这你别管了，我会说服他们同意的。

明天晚上英国乡谊会舞厅，见到一个戴红色领带，白色袜子，手持雪茄但不抽的，就是你要找的人。林姨交代着。

这打扮不是二百五嘛。冯云天笑着。

所有人都是绅士，你怎么能发现，只有化装成二百五你才能找到。

明白了，你心还挺细，基本上像个间谍了。

别废话，暗号是床前明月光，李白睡的香。林姨交代着。

你编的吧？

还有，别叫刘鹤轩在这受罪了，叫他去晋察冀边区工作，别回冀东根据地了。组织部长又安排工作了。

看在他两次救你，说明他不是真正的叛徒，我看行。还真有听话的。

再有，晋察冀军区情报组因我遭到破坏，需要人手。干脆你协调一下市委，把刘鹤轩妈调到那去吧，刘鹤轩一走，她就暴露了，也需要换个身份环境。

你组织部特派员呀！这人事变动你也管。冯云天哭笑不得。

听我的，你只管去说吧。

好吧，有你这个表妹，算是倒霉了，我这么高级别的人，还得听你的。

你就受着点吧。他们要是不同意，就说是我弹弓侠说的，需要刘母跟我干。

行了行了，用不着说你，我肯定能办下来，咱商量一下具体行动方案吧。冯云天也是个急脾气，这时候一点不女里女气的了。

你先跟市委联系，要是他们不同意，就咱俩找人干。林姨觉得现在说具体的还早。

万一市委没能力干，我可以叫军统帮咱们。

明天晚上我找你。林姨说完要下车。

我送你。哦，你走吧。冯云天知道这是规矩，林姨不想叫别人知道自己住哪。

晚上回到情报组，林姨把自己的想法和梁排长还有小陶说了。

你不打算回晋察冀边区了？梁排长问。

干了这事儿再走。林姨的口气不容置疑。

正好，军区派人来了，为了加强情报组工作，我看光咱们就够了。小陶建议，口气也不小。

不行，听我的，不是那么简单。我需要地下党天津市委，你们晋察冀军区情报组，还有中央直属特工共同完成，必要的时候，还得叫梁排长他们侦察排增援。

好家伙，林姨把自己当成李克农了。

你太厉害了。梁排长赞叹。

这还不包括国民党军统，我也可以调动他们。林姨一点不夸张。

别，还是咱们共产党来完成好。梁排长和小陶异口同声说着。

林姨同意了。转天，钟老板通知市委书记，讲了和小白楼见面的大致情况。市委书记刚刚接到中央指示，各个地方党组织，尽可能在鬼子占领区做一系列大动作，一听要炸鬼子造币厂，精神抖擞。钟老板把见面时间地点和暗号还有要穿什么衣服说了，市委书记还得现去买红色领带和白色袜子，这是绅士所不齿的两种服饰，所以没有现成的。除此之外，还得买雪茄，市委书记是个不抽烟的人。

当天晚上，市委书记劝业场身穿黑色西装，扎红色领带，脚穿的是白袜子，还故意把裤腿弄短，为了叫小白楼看见，然后坐在沙发上夹着雪茄。但是，到了快九点了还没人来找自己。

先生，看你一个人坐着无聊，请您跳个舞。一个舞女过来邀请书记。

市委书记左右看看，似乎还没人关注自己，怕舞女站长了时间引起注意，便起身跳舞。

床前明月光。舞女说了一句。

市委书记傻了，他看了看舞女，有点不敢相信。

先生，床前明月光。舞女再次问。

……哦，李白睡的香。书记赶紧回答。

我是小白楼。舞女说，舞女其实就是冯云天扮演的。

从这支曲子到舞会结束，他俩跳了好几个，市委书记时不时四下看看，都有了白区工作惯性。

没关系，今晚没特务。舞女叫书记放心。

我同意炸毁造币厂。市委书记表态了。

由弹弓侠亲自指挥，市委，晋察冀军区情报组共同完成。舞女说着。

可以，我们等方案。

再有，我建议请刘鹤轩回晋察冀军区，他已经暴露了。还有他母亲是个老地下党，在钟老板手下，她也要暴露，能不能请她支援到晋察冀军区情报组？舞女说着。

同意，你办吧。市委书记还是很给小白楼面子的。

舞女把一切交代完，刚好舞会结束，舞女来到俱乐部大门外，进了自己车里开始换衣服，又变成冯云天了。这时候车门一开，林姨进来，她一直在舞厅外面玻璃窗观看里面，通过他俩跳舞时候说话的语气，已经感觉到市委同意了。

找个地方，具体说说方案吧。林姨说着。

冯云天也换完衣服，开车走了。俩人来到一家咖啡厅，像情侣那样挽着胳膊款款地找个角落坐下。林姨先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特高课那边自己放出风去，要在赵副市长给女儿赵玉卿下葬那天刺杀，特高课肯定会派大量人员抓捕，并且一定会在各个关卡布控，这需要大批特高课、宪兵队和警察，那么造币厂附近应该除了厂卫兵，就没有别的力量。

这都好办，具体如何进厂炸毁，这是重点。冯云天问。

我在造币厂呆过一段时间，厂大门就四个卫兵，其它卫兵都在厂子右侧的那排平房里住着，他们很严格，一般不出宿舍门，因为上级怕他们偷钱。

你意思干掉四个卫兵？

干掉四个卫兵，由我用带消音器的狙击步枪解决，你们要做的，就是提前拦截运钞车，在大门外候着，运钞车每天进厂三趟，咱们选上午进厂，那时间正是天津市全体政要在北仓给赵玉卿下葬的时候。林姨已经深思熟虑几轮了。

干掉四个卫兵，运钞车开进去？

这是我画的造币厂平面图，运钞车从大门进去，到印制车间需要三十六秒，大门是木制结构，用运钞车直接撞开大门，停在印刷机中间部位，装满一运钞车的炸药，能把印刷机炸的粉碎，管他德国还是法国的设备，烟消云散。

如何撤退呢？

运钞车撞开大门的时候，印刷工人肯定全部都看到了，咱们的司机马上点火，然后从车上下来大声叫喊有炸弹，让工人们跟自己一起逃出去，这工夫需要二十秒钟。爆炸后厂子里会非常乱，肯定很多人会跑向大门外，咱们的司机也跟着跑出来。我要求你做的是，拦截一辆运钞车，并装满炸药，炸药需要点火后二十五秒钟爆炸，然后有人在大门外接应司机。

嗯，基本上天衣无缝。冯云天赞许着，那由谁去当司机呢？

我和刘鹤轩。

为什么是你们俩？冯云天觉得很奇怪。

应该给刘鹤轩一个立大功的机会，他到了晋察冀边区会像英雄一样，这样可抹去他叛变一节。我去，是因为我熟悉印刷车间，我会化装的，扮成司机的模样，我认为有机会逃出来。放心吧，车间一炸，鬼子大批卫兵肯定第一时间救火，顾不上大门，即使有那么几个去了大门，不是还有你们共产党了嘛。

不行，你不能去，这是蓝领的活儿，你是白领。

你别废话，必须我去！我帮着鬼子印制了大量假币，我罪孽太深，我必须给自己消业。

这林姨真有意思，时不时把国家命运跟风水挂钩。

我先布置吧，最后一条我需要跟组织商量商量。

记住了，赵玉卿下葬，可能就是后天或者大后天。

来得及。

冯云天转天一早跟市委书记见面，书记和他琢磨了半天，认为十个精干的地下党特工足以，人多了反倒容易暴露。难度大的是拦截运钞车，时间要求非常准确，搞不好鬼子会开枪示警。冯云天问市委书记能不能改装一辆运钞车，这样就万无一失，市委书记一听说改装，笑了。

咱天津是大工业城市，这事要是换了县城，肯定有难度。放心吧，在天津，改装汽车太简单了。

再有一个问题，就是弹弓侠要亲自炸车间，她可是晋察冀边区需要的人才。冯云天为这个，伤了一夜脑筋了。

她执意要去？市委书记问。

是。

那咱们这样……

市委书记对冯云天耳语一番，冯云天笑了，还感叹到中国人民真是胆大心细，小鬼子早晚被赶出中国去。当天下午，钟老板就接到市委书记指示，马不停蹄到刘鹤轩单位找他，俩人在他们单位办公楼外的咖啡厅见面。

组织上准备把你调到晋察冀边区工作，你母亲调到晋察冀军区情报组。钟老板交代着。

我服从组织安排。刘鹤轩一听不回冀东根据地，很高兴，他怕同事们听说自己叛变会看不起自己。要是调到晋察冀，自己就是属于从头干起，哪怕当个小兵，自己也会重新做人，争取立功，到那时没人会计较自己叛变过。

还有，你临走之前，执行一次艰巨任务，如果能完成，你将带着大功到晋察冀边区。

坚决完成任务！刘鹤轩一听，还有将功折罪的机会，高兴坏了。

记住了，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自己要走，跟同事，跟邻居，甚至跟你母亲也不要提。

是！

（本文转载自《莽原》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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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长篇小说《触 目 惊 心》连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