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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　长篇小说

触

目

惊

心

37

杜松这些日子被林姨折腾惨了，到处派兵搜捕，布控，蹲点。特高课又不信任宪兵队、伪军和警察局，每一组都要安插特高课，杜松手下就剩一百多特高课外勤人员，累的不亦乐乎。林姨头天晚上又向赵玉卿家窗户打了一枪，本来撤回来的特高课，还没来得及休息又被派回去。经过弹道分析，子弹是从四百米外打来的，你们四百米外都要布控，凡是能看到赵玉卿家大门的所有角度，都要派人盯着，狙击手也在几个角度蹲守了好几天了，一个个累的跟狗似的，舌头都吐出来了。

不能这么被动，咱们不能叫林若雨牵着鼻子走，命令你马上到报馆发消息，赵玉卿在大后天上午下葬。杜松向宾野发布命令。

真的下葬？宾野还算聪明，知道问一句。

当然是假的，那天在他家大门到北仓，沿途都派特高课，争取一次性抓住她。

对，省得咱们天天跟着受罪。宾野就怕事情没个头。

后天之前，请赵副市长不要上班了，就在家里呆着，叫咱们的人回来好好休息。

是！养精蓄锐，大后天抓捕！

林姨这边轻松不少，晚上照例化装，然后去了舞厅，果然一个特务也没有。

我老爸答应去晋察冀边区了。王曼云对林姨说。

真的？林姨没想到这么快就做通工作了。

我老爸说，反正钱也没了，与其在天津坐以待毙，不如投靠哥哥。

这就对了。那你呢？你去不？林姨担心王曼云前途。

我先不去，跟大家再做做买卖试试，实在不行我也去。真不愧是商人的孩子，还想着赚钱，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刘鹤轩要去，你不去吗？林姨知道王曼云喜欢刘鹤轩。

那我也再试试。

林姨不再说什么了，人各有志嘛，人家既然还想发财，就不能挡人家的财路。实际情况是这样的，王厂长兄妹俩的老爷子当年在上海造币厂当厂长的时候，偷偷给自己备下了将近一个亿法币，前后在上海滩花了两千万。后来听到一些流言蜚语，知道自己再在上海混，早晚要被黄金荣，杜月笙这样的青红帮吃掉，赶紧跑到天津做寓公。到天津之后还是到处吃喝玩乐，很快被天津商界盯上，有人出主意，拿出一千万运筹一下，可以捐个商会副会长，多少对自己有个保护。于是，王父拿出一千万疏通关系，终于得了这商会副会长。当了副会长，一时间得到天津商界众人的重视，来往的人也多了，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这次假币战，所有的钱都迅速贬值，王父一夜之间几乎成了穷光蛋。他家房子倒有几处，可没钱雇佣人了，生活水平骤然下降。对此王父整天愁眉不展，他跟王曼云是两种想法，王曼云认为世道越乱越容易挣钱，所以王曼云还不想走。

见林姨不说了，王曼云倒问起林姨了。

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我觉得他现在越来越有人样了。林姨这话倒不是虚的。

比陈承业呢？王曼云意思很明显，就差说你喜欢我哥还是陈承业。

那不能比，他比你哥差远了。你哥救过我的命，现在又走正道，陈承业还浑浑噩噩呢。

王曼云不再问了，有朝一日见到哥哥，她会添油加醋把今天的话说了，叫哥哥往林姨身上多下点工夫。林姨觉得这几天就把王曼云父亲和三姨太送走，便把暗号告诉给王曼云，只要有人对你说床前明月光，你就回答李白睡的香，自然有人带伯父去晋察冀边区。

跟王曼云交代完，刘鹤轩来找林姨，特神秘地把林姨叫到一边。

跟你说，我过两天要走了。

去哪啊？林姨装傻，伯母去吗？

去晋察冀边区，我妈不去，这边给了她更重要的工作。刘鹤轩直接把情报送给林姨，林姨要是卧底，他们娘俩死无葬身之地。

也好。

不过，我走之前，要为党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什么大事？林姨真会装傻充愣，刘鹤轩哪里知道，一切惊天动地的所谓大事，都是她安排的。

还不知道，我在等组织的消息。

林姨心想你当然不知道，自己让你们市委书记在行动前不许告诉任务的性质和行动时间，就怕刘鹤轩提前报告给鬼子。真要行动了，林姨肯定是在爆炸之前的一小时，把刘鹤轩从单位调出来。

同样是舞厅里，和陈承业聊天就不那么自在了，陈承业总是想把问题往婚姻上靠，现在赵玉卿又死了，陈承业会加快追求林姨的步法。

有没有让我为你鞍前马后的事儿吗？陈承业是真想为林姨赴汤蹈火。

你们警察局最近忙什么呢？

忙着抓你弹弓侠呀，所有人都派出去配合特高课了，赵玉卿家外面至少一百多人。

你们就把声势搞大点，尤其在赵玉卿家附近，把能派去的警力都派去。

小意思。还让我做什么？

赵玉卿下葬的时候再说吧。

行，跳舞吧。

林姨不得不跟陈承业跳舞，其实他俩都知道，结婚肯定没戏，林姨不能公开露面，任何时候都不行。可陈承业就是想她，哪怕做地下夫妻呢，跳舞的时候，陈承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咱俩秘密结婚吧。

这对你不公平。林姨平静地跳着。

我不在乎。陈承业发誓。

好好跳，我不是总能来的。林姨把话岔过去。

行动的时间终于到了。这天早上，各个报纸头版头条，登着弹弓侠要在北仓刺杀赵副市长的新闻，从殡仪馆到北仓沿途，明里暗里布置了太多的特高课，鬼子宪兵，伪军，警察，老百姓在家里偷偷窥视外面，不知道仰慕已久的弹弓侠什么时候下手。

弹弓侠其实早就到造币厂外隐蔽，地下党配合人员也都就位，刘鹤轩刚一上班就被刘母叫走，同事们以为家里有事，赶紧把刘鹤轩推出办公室。

妈，什么事？刘鹤轩根本没想到今天就有大行动。

跟我走。

刘母把刘鹤轩带到钟老板面前，钟老板叫刘母到晋察冀军区情报组去报到，老太太走了。这时刘鹤轩才感觉到今天是个不平常的日子，他立刻向钟老板表示坚决完成任务。钟老板交代一番，把刘鹤轩带到运钞车里，里面装满了炸药，林姨在里面正看着造币厂地形图。

鹤轩，敢不敢跟我爆炸鬼子的造币厂？林姨问。

那有什么不敢的，坚决完成任务！

一会，我击毙造币厂门口四个日本卫兵，然后你跟着我开车进去，把装满炸药的运钞车，直接开到印刷车间，就是这。

林姨指着地形图，刘鹤轩认真看着，然后看着远处印刷厂大门瞄了瞄。

进了印刷车间，引爆这个导火索之后撤离，记住，咱俩只有二十五秒钟时间。晚了，鬼子的卫队就会从宿舍里冲出来。

有接应吗？刘鹤轩看着地形图。

有，地下党十来个人在这，这，还有这接应，只要咱们跑出大门，就万无一失了。

这事不用你去，我直接把车开进车间，引爆导火索就行了，我是男的，跑得快。刘鹤轩还真够意思。

到时候谁跑得快还难说呢，准备一下吧，这是枪。林姨把二十响递给鹤轩。

好久没用这东西了。刘鹤轩检查了一下弹夹，插到腰间。

钟老板一直在旁边听着，然后下来，悄悄对梁排长说着什么。梁排长终于知道等林姨击毙门口卫兵的时候，自己的任务就是把林姨拉下运钞车，让另外的同志和刘鹤轩开车去。

林姨看看表，又看看钟老板，钟老板点头同意行动。林姨把车里的观察窗打开，把狙击枪架好，这时候才发现情况有变，原本四个卫兵都能看见，现在只能看见三个，其中一个改成暗哨了。钟老板在车外也看见这情况了，他打开车门上来。

怎么办？要不行动取消？钟老板得到市委书记的命令是，如有不测，立刻取消任务。

全天津的特高课都被调开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先打死三个，然后刘鹤轩开车过去，我在车上就能看见第四个了，当场击毙。

这不行，危险。钟老板劝着。

是危险，只要第四个开枪示警，咱们就很被动了。刘鹤轩也劝林姨。

炸毁造币厂，抵得上消灭鬼子一个联队！干！

林姨根本不容他俩再说，已经瞄准了，她先打死位于大门外的俩鬼子，然后打死大门内的卫兵。

鹤轩，开车！林姨命令。

这时候，刘鹤轩突然采取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他一把将林姨拖到车门处，刚好钟老板带梁排长来开门，他俩的任务就是要把林姨拉下去。林姨架不住几个大老爷们的拉扯，被斜着拽了出去。这时候副驾驶上了一个地下党锄奸队员，他就是钟老板安排顶替林姨的，但刘鹤轩一把将锄奸队员推下车，开足马力向大门冲去。

第四个鬼子已经纳过闷来，他看见三个卫兵全被打死，立刻拉开枪栓鸣枪示警。这时候刘鹤轩的运钞车已经开了过来，刘鹤轩抡起二十响，几枪就把第四个卫兵打死，然后加大油门向车间开去。此刻，厂子右边平房里的鬼子呼啦啦涌出来好几十，有的系着扣子，有的帽子都戴歪了，但所有人一律手里拿着枪。

林姨被梁排长等人拉着，她只好拿起狙击枪把在大门外，把能看见的鬼子一一击毙。不想，这些鬼子显然经过严格训练，有人已经在厂子门口的工事里架起了歪把子机枪，子弹像刮风一样吹了过来。林姨知道跑是没用的，只能在鬼子机枪没打着自己之前干掉机枪手。此刻，林姨的狙击枪在手里已经玩的很溜儿了，一枪干掉机枪手，梁排长等人攻击前进，接近大门口了，只等刘鹤轩出来接应。

刘鹤轩开到了印刷车间，使劲撞开大门，一边对工人们大喊快跑，一边把车开到印刷机中间。由于来不及刹车，撞到印刷机上。工人们见状知道不妙，纷纷从运料后门跑出去。

刘鹤轩拉开导火索，迅速撤离，哪有可能呀，几十个鬼子在外面冲向里面。刘鹤轩知道在爆炸前，不能让鬼子卫兵接近运钞车，那样他们会掐灭导火索。此时此刻，刘鹤轩已经清楚，自己今天无论如何冲不出去了，他甚至有点庆幸，老天爷终于给了自己证明清白的机会了。他举起二十响，把冲进来的几个鬼子分别打死，更多的鬼子疯狂地冲进来，他们知道有人要爆炸车间。刘鹤轩把子弹全部打出去，然后用身子挡住车门，像堵暗堡的枪眼一样不让鬼子进车。鬼子十几个三八大盖齐射，刘鹤轩立刻被打成筛子，就这样他还是用最后的力气堵着，堵着……

鬼子冲进车里，已经摸到冒着烟的导火索了，可是来不及了，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整个车间解体，新进来的德国印刷机被炸的粉碎。车间跟前的大部分鬼子被炸飞，远一点的也被气浪顶出去好远，随着就是滚滚浓烟，直冲天际。

刘鹤轩！林姨在厂大门外歇斯底里喊着。

把她带走！钟老板命令。

梁排长等人立刻把林姨塞进小轿车，林姨在车里疯狂叫喊着，她要出去找刘鹤轩，被梁排长等人按住。林姨只能回头看造币厂，造币厂印刷车间基本上成了废墟，里面不管是工人还是鬼子卫兵，一个个抱头鼠窜，林姨惊呆了。

造币厂的滚滚浓烟，让在北仓给赵玉卿下葬的所有人都看见了，杜松也看见了，他知道自己又上当了。当即开车往市里赶，他什么后果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弹弓侠造声势把他们全都调到北仓，趁机把造币厂的印刷车间炸飞了。

面对一片瓦砾，杜松目瞪口呆，半天才下达一个命令，全城搜捕弹弓侠，如遇见可疑人逃跑，可以当场击毙。所有人都知道，这就等于给鬼子下达了一个可以滥杀无辜的指令，于是天津局势骤然紧张起来，一场腥风血雨来临了。

林姨被钟老板和梁排长他们关了一天了，到了晚上，她终于平静下来，听到外面枪声四起，她又坐不住了。她要出去，被大家按住，钟老板等人知道，凭她的性格，肯定要去为刘鹤轩报仇。

你还是去晋察冀吧，梁排长他们保护你。钟老板建议林姨赶紧走。

好吧，钟先生，你去帮我搞一个身份证；梁排长，你和小方去布置一下接应的事儿；小陶，你帮我买一些吃的，特别是给王厂长带的点心，我希望睡一觉后，你们都能准备好。

林姨说完，困得靠在床上睡着了，由于昨晚准备一夜，疺的要命，于是睡的很香。大家抓紧忙去了，准备天一亮就通过最硬的关系把林姨从水路送出天津。难度最大的是身份证，要用一个合法女人的身份证改造，钟老板手下有人专门伪造身份证，跟真的一样。梁排长和小方找到情报组别的同志，让他们马上出天津，通知各个地下党联络站，分别在沿途布置接应。

小陶想尽办法为林姨采买各种吃的，趁鬼子巡逻队过去，砸开一家店铺的门，买了一大堆点心。

等大家两个小时后回来，屋里哪有林姨的影子，只有一张纸条，写了不多的几个字：

我杀戮太重，死的人太多了。我不应该再参加任何党派斗争，我只适合于自己无声无息地活着。谢谢大家了。

林姨失踪了，而且狙击枪和几十发子弹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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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光满长篇小说《触 目 惊 心》连载（三十七）